“小金子,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陈岩石呻吟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痛苦,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其实他就是渴了、饿了、累了。
再加上心里委屈,觉得自己一个老革命,为大风厂的工人说话,怎么就被抓了呢?
他不服。
沙瑞金正要扶陈岩石往外走,程度咬了咬牙,还是站出来,挡在了门口。
他的脸色苍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沙瑞金,声音微微发颤但语气坚定。
“沙书记,陈岩石同志我们还没有问询,你不可以把他带走!”
“按照程序,拘留未满二十四小时,未经问询,家属不能接见,更不能带走,请您理解我们的工作。”
“你说什么?”
沙瑞金的目光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盯着程度。
他没想到,一个小小的光明分局局长,竟然敢忤逆自己的意思。
“我们也是依法行事,还请沙书记不要让我们为难!”
程度硬着头皮继续说道,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他不敢看沙瑞金的眼睛,但更不敢退让。
如果不是想到这是林省长的命令,他早就跪了。
可林省长信任他,把陈岩石交给他,他就得守到最后一刻。
沙瑞金的脸色越来越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我就问你,审了这么久了,你们拿到证据了吗?”
“有什么证据证明陈岩石同志违法犯罪了?口供?物证?还是人证?”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怒火,沉声问道。
“审了可能就有了……”
程度的声音小了几分,有些心虚。
他们确实没有审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陈岩石除了承认挖战壕、囤汽油,其他的什么都不说。
既不认罪也不认错,态度强硬得很。
“你还想审?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他是对革命有过大贡献的老同志,他参加过抗战,在枪林弹雨中出生入死!”
“你一个分局局长,有什么资格审他?谁给你的权力?”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程度已经被沙瑞金杀死无数次了。
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让开!出了问题我负责!”
说到这里,沙瑞金有些不耐烦了。
什么角色,也配自己跟他解释这么多?他扶起陈岩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白秘书赶紧跟上,帮沙瑞金搀扶着陈岩石。
程度看着沙瑞金一行人扶着陈岩石走出拘留室,穿过走廊,走出办公楼,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考斯特发动了,发动机的轰鸣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只是一个分局局长,面前站着的可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
对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再坚持,就是不识抬举,就是自寻死路。
程度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梅晓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梅晓歌沉稳的声音。
“程局长?有事吗?”
程度迅速地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沙瑞金进门到离开,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漏掉。
“程局长,你等一下,林省长要跟你通话!”
梅晓歌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和开门声。
听到这里,程度既激动又惶恐。
激动的是林省长要亲自跟他说话,惶恐的是他没有完成林省长交代的任务,辜负了他的信任。
“程度,我是林望京。”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了林望京的声音,平稳、淡定,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省长,我检讨!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没有完成,我辜负了您的信任!”
程度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和自责,眼眶都有些发红。
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对不起林省长,人家把那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却没有守住。
“毕竟是省委书记嘛,你扛不住也是正常的。”
林望京的声音依然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愤怒。
“把今天的视频拷贝一份,送到我这里来,拘留室的、走廊的、门口的,所有的监控录像,一帧都不要少。”
程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望京的用意。
他赶紧应道:“是,林省长!我马上就办!”
挂断电话,程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陈岩石被带走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大戏,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在这场大戏中,扮演了一个不算太差,但也不算太好的角色
至少,他没有跪,没有在省委书记面前彻底丢掉林省长的脸。
这,就够了。
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汉东整个官场几乎都知道了小金子的名号。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光明分局飞到了市委大院,从市委大院飞到了省政府大楼,从省政府大楼飞到了各个厅局、各个地市。
微信群、电话、短信、小道消息,所有的渠道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原来陈岩石口中的小金子,竟然是新来的省委书记沙瑞金。
那个在直播镜头前被叫小金子的省委书记,竟然还亲自去分局捞人。
这下,没几个人能坐得住了。
陈岩石的养老院从门可罗雀变成了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来的人各有各的由头,各有各的说辞。
有的提着果篮,说是来“看望老领导”;有的捧着鲜花,说是“久仰陈老”;有的拎着茶叶,说是“代表单位来慰问”。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一时间,陈岩石所住的养老院人满为患,把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护工们忙得脚不沾地,连门口的保安都跟着沾光,收了一堆烟。
这个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陈岩石早上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老头,转眼的功夫就成了人人争相巴结的省委书记养父。
而陈岩石呢?他靠在床上,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有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冷笑,透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