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公路上,一辆考斯特正在急速飞驰。
沙瑞金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他脸上没有表情,但眼底深处的凝重却怎么都掩不住。
为了尽快赶回来,沙瑞金他们选了最近的一趟航班,紧赶慢赶,落地也十二点了。
原本计划在飞机上眯一会儿。
可他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秘书早上说的那些话。
他了解陈岩石,那是他的养父,他不相信对方会做违法的事,更不相信他会教唆工人对抗政府。
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一定是林望京在借题发挥,一定是有人想通过陈岩石来敲打他。
下了机的沙瑞金没有第一时间赶回省委,而是让司机先送他去光明分局。
白秘书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沙瑞金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通知市委,没有通知区政府,也没有通知任何部门,就这么直奔基层一线去了。
反倒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在机场和他分道扬镳了。
沙瑞金去捞人,他回省委准备下午的常委会,两个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真实原因如何,只有田国富自己心里清楚。
很快,二十几分钟后,考斯特稳稳地停在了光明分局的门口。
大门上方悬挂着警徽,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门口的哨兵看到车牌,立刻立正敬礼,栏杆抬起,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白秘书率先下车,快步走进大门。
不到五分钟他就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光明分局的局长程度。
程度穿着一身警服,神色紧张,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沙书记好,光明分局局长程度向您报道!”
程度站在车门外,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但微微发颤的手出卖了他的紧张。
他当然知道对方为什么来了,陈岩石,那个被他关了将近七个小时的老头。
他万万没想到,沙瑞金会如此重视陈岩石,竟然亲自赶到分局来要人。
一个省委书记,为了一个退休的老头,连常委会都不开了,直接杀到了分局门口。
这说明陈岩石在他心中的分量,比外界传的还要重。
“你就是程度?”
沙瑞金不怒自威,面色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程度。
但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程度后背直冒冷汗。
“陈岩石同志呢?”
沙瑞金说完还往程度后边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
“报告沙书记,陈岩石同志还在拘留室里。”
程度一点也不敢隐瞒,直接说道,但底气明显不足。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他的命运。
“带我过去。”
沙瑞金沉着脸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程度不敢怠慢,转身在前面带路。
沙瑞金跟在程度身后,步伐很快,白秘书紧紧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很快,在程度的带领下,一行人来到了关押陈岩石的拘留室。
拘留室的门是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窗,平时用来观察里面的情况。
程度掏出钥匙,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铁门,侧身让沙瑞金先进去。
沙瑞金迈步走进拘留室,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那个靠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扶手上的老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这还是那个每天充满斗志,说话像吵架的养父陈岩石吗?
眼前这个头发凌乱、双眼通红、满脸疲惫、嘴唇干裂的老人,简直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
他靠在椅背上,衣服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灵魂。
“谁允许你们对老同志用刑的?”
看着陈岩石的惨状,沙瑞金脸色都变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沙书记,我们没有用刑!绝对没有!”
程度赶紧说道,额头上的汗珠顺着。
“陈岩石同志只是累了,正在休息呢,我们分局的审讯都是依法依规的,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用过刑。”
这老头自从进了拘留所,一直大吵大闹,骂完这个骂那个。
骂警察,骂政府,骂林望京,骂李达康,连高育良都没放过。
整个拘留所都被他闹得鸡犬不宁,其他房间的在押人员都被他吵得睡不着觉。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程度直接把他关在这间拘留室里,中间也不给水喝,等他喊累了自然会停下来。
别说,这招还挺有效果,陈岩石喊了俩小时就不叫了,大概也是喊不动了。
这不是用刑,这是让他冷静冷静。
“小金子,你可来了!”
陈岩石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睁开眼,看到沙瑞金站在面前,激动坏了,眼眶都红了。
“你要是再来晚一点,可就见不到我了!他们这是要我的命啊!”
小金子三个字一出,无论是程度还是白秘书,脸色都变了。
尽管他们早就猜到了小金子就是沙瑞金,可是猜到和亲耳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语气、那神态、那称呼,亲昵得不像话。
这哪里像是省委书记和退休干部的关系?分明就是自家长辈在叫晚辈的小名。
沙瑞金也无奈地看了一眼陈岩石。
虽说对方是他的养父之一,从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有养育之恩。
可再怎么说,他现在也是封疆大吏,是汉东省委书记,是正部级高官。
对方不顾场合地这么叫他,当着基层干警的面,叫他小金子,他很没面子啊。
可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忍着。
“还不打开?”
沙瑞金看着程度,忍不住低声呵斥道。
程度只犹豫了一秒,就一秒。
他的目光在沙瑞金和陈岩石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林省长的命令,省委书记的威压,自己的前途,法律的尊严……
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在他脑海里划过,最终,他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他转过身,从腰带上取下钥匙,弯腰打开陈岩石的手铐。
手铐弹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
“陈老,你受苦了。”
沙瑞金上前一步,弯腰搀扶着陈岩石站了起来。
老人起得很慢,身体摇摇晃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小金子,你快带我离开这里吧!再待下去,我怕是要死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