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竹念拉着秋露商量过两回,都觉得临江郡暂时是去不得了,一者路途虽不算远,但她二人外加一个铁牛,脚程上耽搁不说,手中银钱一直吃老本,也紧巴巴的。
二者临江郡包含襄州、苏杭等地,那是整个大邺最富庶的地带,可富庶地方朱门锦绣,赁间小院子一月少不得要几贯钱,若是不走运遇上箫承渊的仇家,又要凭生波澜,小命呜呼。
秋露说,不如就沿着山脚往下走,总有能落脚的小镇子,离城远些,乡民纯朴,反倒好相与。
沈竹念觉着这话在理。
她有自己的心思,落脚的村镇最好靠近运河群山,有山便不愁冬日烧柴,亦有野菜野物尝鲜,靠近码头如此好做生意,每逢村集去摆个小食摊儿,天冷卖羊杂汤跟粗粮饼、包子之类的面食,饱腹又顶饿,一碗奶白香辣的羊汤下肚,码头上下苦力的汉子们舍得花这个钱儿。
箫承渊打猎是把好手,安顿下来开垦两亩薄田养些鸡鸭,隔三岔五拿谢猎物去卖,加上摆摊儿的银钱,三个人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
江南十月的天儿尚且明媚,山上却是冷飕飕,沈竹念这几日来了月事,蔫蔫儿没精神,放佛又成了娇气惫懒,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沈府小姐。
秋露知晓姑娘来了小日子,一边絮叨,一边利落地翻出件半旧的夹棉比甲,不由分说给沈竹念裹上,弯腰从包袱里翻出一叠干净的棉布帕子,里头包着棉花,也算是古代版的卫生巾
这算是讲究的了,要知道乡下姑娘来了癸水都是用灶下草木灰,缝进旧布带里当月事带。
古代没有卫生巾,沈竹念下山特意买了干净的细棉布,洗净暴晒换着用。
秋露又去寻下山买的那包红糖,切了姜片,架起小锅烧红糖姜茶,嘴里不住嘟囔:“姑娘怎的不早些说,我还拉着您走了半日山路,您瞧瞧这脸白的……”
“山上露水凉重,从前在府里,嬷嬷可是讲了的,若是小日子受凉,以后宫寒不好生小猴子呢。”
秋露这丫头口无遮拦,沈竹念软绵绵瞪了她一眼,谁要生小猴子了?
秋露赶紧闭嘴,讨好笑了笑,往竹榻上塞了个灌了热水的汤婆子,拿了个软枕叠了垫在姑娘背后。
沈竹念窝在被窝儿里,脚踩汤婆子浑身暖融融,雪腮如桃花,心道幸亏铁牛不在寺里,不然定会追着她屁股后面三连问。
阿念如何病倒了?
何为月事?
为何我没有月事......
那画面想想都麻爪,沈竹念慢悠悠打了个哈欠道:“过会儿喝了姜汤水,我睡一觉。”
秋露心疼点头,“姑娘放心睡,这几日下山挖笋,可是累着了。”
沈竹念一觉睡到日头偏西,觉得身子爽利了些,便起来出门活动,刚冒出个脑袋就被呜咽山风冻个趔趄。
天色阴暗,北风呼啸着掠过寺庙屋檐,偶尔还夹杂着几丝冰凉的雨星打下来。
她裹紧身上的夹袄,跑到灶房烤火,灶房这会儿没人,秋露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灶台煮了粥,咕嘟冒泡,带来些许暖意。
沈竹念往灶膛添了柴,跑到墙角拿了几个红薯煨在下面,喜滋滋等着吃烤红薯。
秋日怎能不吃口香甜红薯呢?
还有糖葫芦,炒栗子、蜜饯果子、烤松子儿、外嫩里酥的炸糖糕......
山上吃不到诸多美食,沈竹念有烤红薯吃也很满足,红薯烤好了刚要吃,秋露这丫头回来了,一问才知晓,是牵着骡子出去溜圈了。
自家骡子祖宗近日脾气越发大,一日不出去放风撒欢儿就要大发雷霆,昂啊昂叫个没完。
这祖宗还很欺软怕硬,对上箫承渊一点脾气也无,不管喂什么都吃,可要是换成两个娇滴滴小娘子,它就要闹上一闹,叽里咕噜骂一通驴语脏话。
提及此,沈竹念幽怨,秋露叹气,连入口的红薯都少了几分香。
下山的箫承渊直到天擦黑才回来,沈竹念包成蚕宝宝烤火,秋露在廊下拆砍价来的花布,比划着要做个新枕头。
听到竹篓磕在石阶上的声响,二人齐刷刷抬头,就见萧承渊背着竹篓站得笔直,左手拎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河鲫,右手是只羽毛艳丽的野鸡,长发被山雾和细雨打湿,带进一股寒气。
“铁牛回来了。”
“嗯。”
沈竹念窝着袄子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衬着一张巴掌大的精致小脸,蔫蔫儿跟箫承渊打招呼。
“哎呀,又有鱼又有鸡,姑娘咱们有口福了,晚上熬汤喝。”
秋露乐咪咪捧了碗红糖姜茶过来,箫承渊一饮而尽,目光疑惑询问,阿念这是怎么了?
秋露支支吾吾,呵呵傻笑最后只能溜之大吉,说啥啊,说姑娘每月肚子都得蔫疼一回,女郎家天生如此,这样就能嫁郎君生小猴子。
姑娘听了,非要把她变成糖炒秋露!
晚上吃鲫鱼汤跟锅贴饼子,锅鲫鱼汤炖得奶白,秋露铁饼还行,烧菜不是半生不熟就是咸掉舌头。
沈竹念实在吃不得那口饭,指挥着箫承渊洗了手,杀鱼煎鱼,煮鱼汤往里面搁了两块嫩白豆腐,又撒了几粒野葱,香气飘了半座院子。三人围着矮桌喝汤吃饼,秋露吃得冒汗,连说好喝。
沈竹念捧着碗暖手,小口啜着鱼汤,热流顺着喉咙滚下去,通体舒泰,豆腐绵软鱼汤亦鲜口。
说实话,铁牛同志可以出道做厨子了。
沈竹念吸溜喝了碗鱼汤,萧承渊一贯食不言寝不语,这次却多管闲事,又盛了一碗过来,“多喝些,锅里还有。”
沈竹念乖乖喝了,这厮又盛了一碗。
“.......”
干啥呢,养猪啊!
秋露在边上挤眉弄眼,沈竹念额头跳了跳,毫不客气掐了她一下,对着箫承渊理直气壮解释,喝不下,她吃饱了不能喝了。
箫承渊一向说不过她,顿了顿,自己把鱼汤喝了。
吃了晚饭,几人早早睡下。
夜深人见,万籁俱寂,隔壁寨房已进入梦乡,黑暗中箫承渊睁开黑眸,幽灵般无声无息出了房间。
寺庙深深,九度山黑魆寂寥,只有黑夜中的蟋蟀虫鸣,荒山野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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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几十里再无人烟。
自从上次那几个作恶多端的灾民出现后,箫承渊每到深夜睡不着,会出来巡视一番,确定四周安然无恙,再回去静静躺下。
今年秋天山上冷到出奇,沈竹念体寒又来身上,盖着薄被抱着汤婆子还觉得手脚冰凉,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一早,沈竹念烤着火,跺脚期许,“等咱们下了山,多多买些棉花,做几件厚实棉被跟棉袄,这个冬天一定不能冻着。”
秋露咬着线头应声,“姑娘莫怕冷,我这就给你做件新棉袄,保证暖暖和和。”
萧承渊闷不吭声,默默把灶膛的火烧旺,其实他挺想问问什么叫棉花,为何有了棉花就不冷了。
不过看阿念有些像山下老伯口中的母老虎,不想挨骂便不问了。
往后几天,三人又下了一趟山,在镇子上跟卖豆腐的阿婆口中打听到有个小镇子,名为浣溪镇。
镇上年前遭了水患却没生瘟疫,水患过后也已经缓过来了,浣溪镇背靠运河,民风朴实,从不欺负外乡人,百姓以种桑养蚕为生,因此得名。
阿婆还道有十多户灾民都在浣溪镇安家了,他们去看看兴许能赁到便宜的屋舍。
如果手中有余钱,不租赁,买一所农家小院也是可以的。
三人不动声色道谢,回去路上乐开了花。
连不苟言笑卫铁牛同志也比往常多砍了两捆柴。
沈竹念笑眯眯蒸了一锅玉米面馍馍,烙了肉饼,馍馍蒸得暄软,咬一口还有淡淡的甜味。
吃饱喝足,大家伙儿商量好明天就到浣溪镇去踩踩风,要真是个好地方,那可真是南无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了。
第二日天便刚露出鱼肚白,灶间传来柴火噼剥的声响。
沈竹念迷迷瞪瞪爬起来,嘟囔着大清早哪个家伙扰人清梦,她披了件外衫走过去,萧承渊蹲在灶前添柴,锅里煮着稀粥,男人眉眼间沾了湿气,剑眉微挑看过来,“醒了?”
“起这么早。”沈竹念刚睡起的杏眼雾蒙蒙,晃人眼。
萧承渊收回视线,回了句,“今早要去浣溪镇的。”
沈竹念登时来了精神,盥漱过后,起身去收拾东西,把昨日剩下的肉饼用荷叶包了,又装了几个馍馍,灌了水囊留着路上吃。
秋露揉着眼睛出来,听说要浣溪镇,也不困了:“听豆腐阿婆说,浣溪镇水土好,种的桑叶肥硕,养出来的蚕茧”她掰着指头算,“要是咱们能在那里安顿下来,我还能养几笼鸡,鸡下了蛋去镇上卖……”
“行,到时候买上些鸡鸭鹅,日日喂着卖钱。”
三人并排下了山,走过羊肠小道,又往前走了几里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田里的稻茬。
绕过几个村落,按照卖豆腐阿婆的路线,要去浣溪镇需要路过北山那片白雾林子,那里古树参天成林,遮天蔽日见不到一丝阳光,潮湿阴冷。
沈竹念犹豫片刻,还是觉得安全的官道保命,他们刚拐到林子路口,突而听到几声鬼哭狼嚎求救声
“救命啊!有野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