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眼巴巴盯着小兔子形状的糖画,年轻妇人似是囊中羞涩,洗到发白的襦裙打着补丁,问了价,实在是不舍得买,家中刚刚经历洪灾、瘟疫,虽没到无米下锅的地步,但也需要节俭度日,犹豫了会儿,终是狠下心摸出六个铜板。
“老伯,要串小兔儿。”
“好嘞。”
卖糖画的老汉须发花白,递过去小兔儿,小童喜滋滋地接过,眯着眼儿舔了舔,“娘,好甜!”
“娘亲吃!”
“娘不爱吃甜,哥儿吃。”
年轻妇人笑了笑,疼爱地摸摸小童的包包头,母子俩相携离去。
糖画在水乡烟火气中透着温润的琥珀光,萧承渊垂眸看了片刻,目光落在草把上插着的一尾金灿灿的糖鲤。
那鱼儿尾巴翘得老高,薄薄的一层糖霜,瞧着就滋滋甜。
沈竹念本来已走过了两步,见萧承渊没跟上来,回头一瞧,他正立在那糖画摊子三步开外,那糖画摊子前头挑着个草把子,上边插满了飞禽走兽、花鸟虫鱼,糖色晶莹。
竹篓还背在肩上,箫承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就是没挪步。
沈竹念心头发软,又觉得好笑,这人想吃糖画说出来便是,木头桩子一样冷冰冰杵在老伯摊前做什么。
瞧瞧把老伯吓得战战发抖,一双老眼不住瞟过来,生怕这俊后生一言不发砸了他的糖摊儿。
沈竹念赶紧过去解救老伯,盈盈问价钱,老伯忙道,“女郎要什么样的?富贵团圆、猴儿望月、蝴蝶扑花、蜻蜓点水,老汉都会画。”
”六文钱一个,童嫂无欺。”
沈竹念指了指草把子上插着的那尾糖鲤鱼:“老伯,这个我要了,再要两个小蜻蜓。”
“好,女郎且稍等。”
糖蜻蜓卖光了,老伯要先做,铜勺在糖锅里一搅,手腕一抖,琥珀色的糖浆便如游丝般在板上蜿蜒开来,几笔勾勒,一只活灵活现的糖蜻蜓点缀而出,蜻蜓点水点出几片落叶。
待糖浆凉透,老伯用铲刀轻轻一铲,拿竹签子一粘,递过来。
萧承渊没有伸手,他应当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沈竹念从荷包里摸出铜板来,叮叮当当搁在摊板上,一手接了过去,笑眯眯塞到箫承渊手里,故意轻声诱哄:“乖,拿着。”
“姐姐给买了,吃了可不能哭鼻子了。”
老伯恍然大悟,原来这俊后生是个痴騃啊!
真是可惜了,生的如此丰神俊朗,神仙玉面的模样,怎么就是个傻子呢。
萧承渊不知道被登徒女占了便宜,只是微微侧了下头,他背篓里装着刚买的米粮,里头装着新买的粗盐和几块皂角,肩头还搭着两匹细棉布,像只懵懂大狗狗,修长手指捏住糖画的竹签,凑到嘴边,一口咬掉糖鲤的鱼脑袋。
“甜不甜?”
沈竹念小声嘟囔了句好凶残,手里也拿着糖蜻蜓,甜到眼睛弯起来。
萧承渊看着她,没说话,嘴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翘,逛到日上三竿,小镇街上越发热闹非凡,河上悠悠摇过几艘乌篷船,岸边卖馄饨虾面的小摊儿早让码头挑夫挤满了,穿粗麻短褐的汉子们正捧着陶碗蹲在门槛上吃面喝汤。
沈竹念去成衣店给他挑了两件青竹色的衣衫。
男子的衣衫果然贵,一件普通素衣就要三百文,都抵得上寻常百姓半月的嚼用了。
秋露在旁边的布店跟店里伙计砍价,这丫头伶牙俐齿差点儿把伙计说到自闭,总算买到心心念念的花布。
秋露抱着新买的花布颠颠儿追过来,咦了一声:"姑娘什么时候买的糖画?”
沈竹念买了衣衫,让萧承渊自个儿背着,鼓着腮帮子,“刚才买的,给你也买了。”
秋露拿着糖画小心举着,舍不得下嘴咬,"姑娘,我小时候在乡下,平日吃不到糖的,逢年节才有走乡串村的货郎,能买一块粗糖渣子就算过年了。"
糖渣子就是熬糖时留下来的糖渣,在城里卖不上什么价钱,到了乡下却是抢手货。
沈竹念宽慰秋露,“那样苦的日子,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秋露使劲儿点头,这话她是万分相信的。
主仆俩叽叽喳喳讲了会儿闲话,觉得肚子饿了,早上出门就吃了野菜团子,不饿才怪。
沈竹念挽着秋露,喊箫承渊找了个面摊一道去吃面,摊主是个和蔼可亲的婆婆,锅里白气腾腾,骨汤的鲜香飘了半条街。
她要了三碗肉丝面,萧承渊坐在条凳上,把竹篓搁在脚边,抽出竹箸用茶水烫了烫,先递过来。
沈竹念没觉得有什么,平日在山上她就是这么教的,在山下亦是如此,秋露却在边上偷着乐。
婆婆摊上的面,汤鲜味美,沈竹念用竹箸挑起一根鲜韧的面条,又抿了口鲜汤,暗自点点头,婆婆的面应当是用鸡汤滚了,里面亦加了笋汁提味。
不然汤面味道不会如此鲜。
一碗汤面有肉有菜大碗,十文钱很实惠。
夏天山上寺庙闷得如蒸笼一般,稍微忙活下就满头大汗,再者那时候,天灾人祸加上不知可谓的危险随处不在。
沈竹念要护着秋露,日日过得提心吊胆,这般惬意坐下来吃碗美味汤面都是奢望。
吃完面,沈竹念念叨着要去买几刀猪肉,回去熬猪油,山中生活虽说能吃到肉,也少不了猪油,炒菜烹调煮汤都是好的。
镇上肉铺门口挂着整扇的猪肉,屠户杀猪会专门留出肥膘油汪的猪板肉,秋露过去问了价钱,肥肉十八文一斤,瘦肉十二文一斤
买多几斤肉,还能送两根骨头。
“三斤肥肉、两斤五花肉,再买些大骨头。”
沈竹念嘴上抹蜜,跟秋露一唱一和夸赞屠户家的猪天下第一,屠户乐得嘴都要歪了,手上麻利切好了肉,又拿了块拳头大的肉块包进荷叶当是送的,拍着油腻肚皮夸夸其谈。
“妹子,你俩可是有眼光,老哥家的猪豚是用豆饼、酒糟精心喂养,一窝能有好几仔,且个个耳大如扇,肚满拖地,吃入口那叫唇齿留香!”
沈竹念“喔喔”点头,脆生生道了谢,又去了巷口豆腐摊,买了两块白生生的鲜豆腐。
买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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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日头已偏西。
水乡小镇的河道里,船家摇着橹,几人沿着来路往回走,出了镇口,再走几里路,青石板渐渐变成泥土,两边杂草没过膝盖,进山的那条小道出现在眼前。
萧承渊走在最前头,用柴刀拨开茂密野草,沈竹念心情好得恨不得哼两句歌。背着小包袱跟在后边,秋露断后,竹篓里装了满当当的什物,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山路陡峭,萧承渊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沈竹念,见她脚步稳当,才继续往上攀。
秋露累到呼哧喘气,等回到山上寺庙,夕阳已经染透了半边天。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的晚霞,将整座山头染得暖融融的。
沈竹念腿儿打颤,秋露点上松油灯,沈竹念坐在院子里看那几匹细棉布,秋露在灶间忙活着生火,萧承渊把竹篓里的东西归置好,又将柴扛到灶房。
其实沈竹念闺阁小姐一个,压根儿不会做衣裳,从前在青州,秋露倒是跟着府里针线婆子学了几手。
不过她也只会做寻常棉袄裙子,儿郎家的宽大衣衫可做不了。
沈竹念比秋露的身量高了半截,放下布料道,天冷了该做两件夹衣。秋露蹲在灶前生火,火光映着面颊,红扑扑的:“先紧着姑娘,我皮糙肉厚,不怕冻的。”
“哪有女儿家说自己这话的,我跟着你一起做,不需多好,穿着暖和定是没问题。”
晚上包荠菜肉馄饨吃,沈竹念去后院摘荠菜,扭头看萧承渊,“铁牛也给你做两件棉袄。”
店里卖的棉袄实在太贵,棉絮薄成片的袄子要半吊钱。
丝绸袄子更是天价。
萧承渊"嗯"了一声,目光从她弯弯的眼尾移开,拿着斧头把竹子劈成竹片,劈出来的竹片宽窄均匀,边缘毛刺还用刀磨平。
阿念要给搭个竹架子,需要好多竹片。
暮色降临,沈竹念腰上系着围裙,乌黑秀发也都用头巾包了起来,白皙小巧的脸上未施粉黛,一双杏眼水润润的透亮。
她包好了馄饨下锅,灶台前冒着腾腾热气,三个粗瓷大碗,每碗里都盛着十来个白胖的馄饨,清亮的汤水上浮着点点油星,那馄饨馅儿汤头浇的自个儿个煨的鱼汤,闻起来鲜香四溢。
三人大口吃碗馄炖,坐在竹棚下休息,秋露昏昏欲睡,突然一个打盹儿醒了,咂吧咂嘴又睡过去。
萧承渊是个闷葫芦,沈竹念索性回去睡下,晚上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了许久也没琢磨出章程,她索性不再放在心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梦。
第二天一大早,寺庙外头的鸟才啁啾了三两声。
萧承渊吃过朝食便下山了,他隔两日便下山一趟,有时带回来几条河鱼,偶尔还能寻着些山货,什么野蘑菇、山核桃,用布袋装了背回来。
他们轮流下山打探,看能不能寻一处山清水秀、乡民纯朴良善的村庄栖身。
沈竹念原本是想灾后去临江郡租赁一所小院,跟秋露摆个小食摊,日日赚些银两,过清净日子。
现在多了个傻铁牛,便是另当别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