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昭愿的语气异常笃定。
林绥正了神色,顺着她动作视线一路向外移动。窗外什么都看不清,连进来前在尘暴里若隐若现的行人也消失殆尽,死寂到与酒馆内呈现两个极端。思考片刻后说,“你想拿荒城做文章?这里与战场距离甚远,平日里对战场的报告少之又少,对前线的影响应该不大。”
江昭愿伸出手指点点林绥胸口,“问题就在这里,按道理来说如此关键的战役,城市却对战场的报道少到几乎没有——这正常吗。”
就在刚才,江昭愿大致在酒馆里溜达了一圈。屋子不大上下两层,二楼是包厢。还有扇门通往后院,后院是老板自己修建的旅馆,位置不大屋子也稍微简陋,仅供歇脚。
老板是个将近五十的女士,丈夫十年前死在工厂,膝下两子,一男一女。年龄稍长的男儿在外地做生意,稍幼的女儿在城内读书。
柜台的服务生热情好客,多喝两杯能说不能说的全部吐了干干净净。虽然他知道的也不多。
作为整座荒城上唯一酒馆的好处就是,会售卖报纸,难以想象这颗与M星发展程度不相上下的星球,竟然有一个地方最主要的社会信息来源是纸质报纸。
当然,江昭愿本人还是支持纸质书籍流芳百世的,作为上世纪的时代纪念品。
“这里有星网但普及程度仅为3%,最晚能查询到的数据是五年前等登记在册的人口是500万。实际流通的人口估测1200万。”
林绥,“很明显的社会资源赤字,500万人口的社会基础承担将近2000万人口消费,外来人员高度挤压本地人生产空间。这里不是边境区吗?怎么可能会造成这么大的虹吸力。”
“问得好,你看这个。”江昭愿铺开泛黄陈旧的报纸,“从五年前的人口普查报道后,这里就此消失在卡特摩星球的官方网络上。这是去年12月的报纸,这里的地下产业及其发达,七大家族其中的一家下派检查团,遭到居民态度恶劣轰打,狼狈离开。”
林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荒城已经完全形成自产自给的低消生活模式了。外来者可以在西边找到一个门店,登记信息半个月内就能获得住处,拿到临时住处证去找工作,找到工作就可以花钱租房子。”
江昭愿,“不找工作呢?”
林绥,“不知道,反正半个月后会被登记处卷连人带行李丢出门外。我刚来的时候整好看见一个人躺门口。”
江昭愿,“……很好,你想听我的猜测吗。”
对上江昭愿认真的目光,林绥摊手做出邀请动作,“你说。”说完,她顿一顿,“哦不等等,允许我问一个问题。不用担心隔墙有耳吗?”
“bingo,恭喜你提前猜出我的题目。”江昭愿举起手中的纸杯碰碰林绥眼前还剩下一口的酒杯。
“你从哪里找到的可乐!”林绥不可思议。
“老板给的。你听我说,别担心,这里的人完全不关心——应该叫做完全不在乎卡特摩星球的结果。”
“看到外面恶劣的天气了吗,闻到空气中刺鼻的化学物品了吗?我怀疑整个卡特摩星球的自然环境都已经破坏了。”
林绥期待那杯可乐,“显而易见,可为什么不在乎?”她疑惑。
“就像曾经的M星一样,在日新月异发展中的每一个星球。人类自以为依靠科技,依靠脖子上那个聪明的球,可以统治世界,逼迫大自然为他们让步。”
蓝色的星球是一棵苹果树,座座城市是树上长出的苹果,人类是罪大恶极的蛀虫。
“他们永远是害虫。星球因为长时间的迫害导致中心城市污染严重,于是他们商量将重轻工业等化学工厂外迁,将发展中心商业大楼外迁。他们瞄准了那些偏远的城市,人口稀少开发地带多,环境优美生活安逸。”
荒城就是其中之一。资源倾斜使当地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变化。大量人口拥入新发展城市寻找工作,原有生态平衡彻底打破。
林绥,“三不管还真是三不管,没爹疼没娘爱的,一开始就是被放弃的过渡城市。”
每一天城市压力与日俱增,高层的注意力却放在了修复中心城市上。直到最后矛盾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也许是游行示威也许是□□,反正预谋已久的城市暴动仅仅换来一篇轻飘飘的文章以及无关紧要的标签“人口倒挂城市”。领导人仿若后知后觉道歉再一次转移了“社会资源”。
林绥,“明白了,原住民赶走了外来者,对领上层群体产生仇视。所以他们完全不在乎在家族引导下的战争是什么结果。”
苹果树的根已经烂掉。
江昭愿,“对,我估计有且不只有一个城市是这种情况。总的来讲环境恶劣,生存资源必然日渐匮乏,边境城市对中心城市的排斥,中心城市隶属于不同家族之间的矛盾。”
林绥,“特别适合挑拨离间!”
“笨蛋!”江昭愿一巴掌拍在林绥头上。“还没等你安插人,仗先打完了。”
“哎呀——开个玩意嘛。”林绥揉揉脑袋,“还真是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人掌握尖端资源就能带起一整个星球发展。他们不能打着打着自己军队散了吧。”
江昭愿,“要是在这种对方高度腐败的情况下还打不赢,你们等着完蛋吧。刚好可以和希尔家族一起开庭,省的浪费民众关注度。”
林绥嬉皮笑脸扯着她衣袖,丝毫没有被恐吓的感觉,“保证完成组织给的任务。”说罢,她抬手去戳林知意的脸颊。小孩子睡得香,吵翻天动静也没把人闹醒。
江昭愿稀奇也与她一起戳,戳了不算,又伸手去扒拉人家眼皮子。扒拉几下林绥又开口说。
“说来,我是不是还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自己离开。”
江昭愿挥手制止拦住她的话头,“副将说了,希尔夫人还在调查中,可能是走私武器。”
“哦,走私成本不小,老公爵一把年纪不服输啊。”林绥讪讪然收回手。
江昭愿“嗯”一声若有所思道,“七老八十还要上法庭,我原本打算全杀了直接公关的。”
林绥,“找到理由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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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昭愿,“感谢凯特小姐的聪明才智。”
林绥,“凯特?好熟悉的名字。”她沉默两秒豁然想起,“江岁的事情。怎么又绕回去了。”
江昭愿,“你想听真话吗?”
“真话就是,比起巧合我更怀疑有人引导我查到希尔公爵身上。”
林绥,“你们中心城真复杂。”
江昭愿,“舆论发酵明显打了公爵一个措手不及,凯特夫人自尽貌似摆了她一道。”
林绥,“自尽?江岁主谋的母亲?”
江昭愿点点头,手中纸杯慢慢晃动,饮料一个个气泡挂在杯壁上,闪着晶莹的光破灭。
一环扣一环,兵行险招,凯特夫人故意暴露行踪,引起对于希尔公爵的怀疑,枪杀灭口推锅希尔,又借用西茜小姐天真无邪性格笃定她一定会报仇成为最后的刀。偏偏希尔真的有不臣之心,仔细查必定暴雷。
林绥,“那江岁呢?他真做过那些事情。”
江昭愿,“不重要,他做没做都得背锅,指不定还有人感谢他平账呢。”
林绥,“我说认真的。”
江昭愿,“认真啊非常认真,凯特夫人死无对证。我都快怀疑背后人的目标就是希尔,当然也有可能是江岁。就像她肯定我不会坐上那辆悬浮车一样。如果没有江岁怎么可能牵扯这么多人出来。”
林绥,“怪道,外界传你婚变呢,都说江岁吃醋针对白七,结果被白七反将一军。”
江昭愿,“还是别欺负呆子了。研究院嫌疑更大。”
林绥,“那还是让江岁背黑锅吧,谁让他声誉太旺分不清大小王。”
江昭愿,“我可没说过这话。”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起来。
林绥摇头叹息,“不管江岁,当时差一步性命之忧就在你了。研究院名下有十几个集团,每个集团又多则十几区少则三四区,关系网如蜘蛛网错综复杂,凯特夫人背后还有指使就这样逍遥法外吗?”
她看着江昭愿晦暗不明的神色,黑眸泠泠透的像是清水碎冰,嘴角依旧云淡风轻的笑。
“急什么,万一扯出来什么陈年往事,这人头不就落地上了吗?”
轻柔嗓音缱眷,仿若恶鬼索命。林绥冷不丁打个寒颤,“哈,那他们下场肯定比江岁还惨。”
虽然江岁没坟已经够倒霉了。
江昭愿轻飘飘抬眼看她,笑容总算有点不一样的意味,又冷又嘲,些许剩点无可奈何的纵容。
“中心城你可少提他,现在论坛买股都找不到这名呢。”
林绥干巴巴“哦”一声。
尘暴一时半会无法停歇,屋内仿佛有源源不断的氧气打进,跳舞欢笑的人们不知疲倦。
高举手臂推杯换盏,除开这片寂静隐秘的角落,整个屋内充斥着人类最原始的快乐,红蓝黑黄的筹码对上桌,不过片刻就能嗅到起硝石与血液的味道,白花花的□□赤条条纠缠在一起。
林绥不忍直视收回探究的目光,“夜间活动开始了,去后院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