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白首席到了。”
厚重的金属仿木质电梯门自动开合。
伊西斯步子还没有迈出,白七越过肩膀率先一步走进书房,皮质军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闷的哒哒声。
来人一身白色制服,如同绸缎般泛着光泽的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束在脑后,深红色眼眸仿佛簇着燃烧中的火焰,额头还残留着在太阳下晒出的层层细密汗珠。
“参见帝国的太阳。”他摘下军帽搭在胸前,单膝跪地,对着江昭愿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感谢您宽恕我的罪行,现在请允许我向您陈述我的失责。”
银发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
停之停之,江昭愿忽然感觉不大对劲。
她的护卫军首席什么时候能说出这么文绰绰的话,还这么恭敬的行礼,难道不是敷衍的弯个腰,然后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吗。
说来白七的小半生也跌宕起伏,他出身于平民阶级,从小生活在外城区的十里巷,祖辈不详,父亲不见其踪,与在浮士德街工作的母亲相依为命。后来他十八岁考进帝国双子星军校,在S2班中遭到排挤放弃考入第一军团的志愿,最后二十岁时得到江昭愿赏识,加入护卫军。
江昭愿向来不计较他的失礼,有能力之人恃才傲物,也是理所应当。
所以,江昭愿在想,这样一个人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你有什么错?”
白七双手背在身后,一板一眼说:“手下袭击皇后是我的失职。”
江昭愿:“哦……你在现场吗?你知道此事吗?是你派的人吗?”
白七面无表情又说:“不在,不知道,不是。”
江昭愿满意点头,现在就正常多了,听白七说长难句,总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她也不欲与人多言,反问说:“既然都不是,你好端端今天跪门口干什么?”
却不料这话引发了长久的沉默,只听室内一段寂静,半晌,白七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
“陛下,您要是真想收权改制也不必跟我藏着掖着。”
……瞧瞧,谁家懂事的把收权放在明面上说,还能来一个当事臣子对皇帝说说藏着掖着,反了天了!
等等不对?
江昭愿脑袋宕机一下猛然反应过来不可置信看向伊西斯:“他说什么,收权改制?!”
“谁要收权,谁要改制?”
“他他他,他这不是在说我卸磨……”
接收到信号的伊西斯开口打断:“说您飞鸟尽,良弓藏。”
白七彻底恢复了江昭愿熟悉的模样,接在伊西斯后面火上浇油,“没错,臣说您天家薄情。”
江昭愿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指着我鼻子骂忘恩负义算了。”
“您要这么想,臣没意见。”
江昭愿啪一声拍在桌子上,张口就骂道:“滚出去!!!”
白七离开后。
伊西斯端着茶水放到江昭愿桌上,不满说:“白首席果真如传闻中一般言语直率,对您也如此不拘小节。”
江昭愿没接话,稍稍平复下心情后问:“他前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伊西斯说:“双子星军校今年的S班封闭基地训练任务,您把他派过去了。”
哦,那这就是他自己的问题了,江昭愿想,估计以为外派他是为了削权的,Duang大个人心思怎么这么敏感。
江昭愿又问:“这就没了?”
伊西斯说:“还有去年12月初的护卫军改制事宜。”
“谁提议的?”
“……”
江昭愿又知道了,能让伊西斯这样避而不答的只有一个人——江岁!
好大的胆子!护卫军是她的亲属军队,白七是跟着她从龙之功一路提拔上来的,江岁这一招借力打力,无疑是让她与白七离心!
神经!神经!神经!神经!
如此一看,她若没有把白七派去军校,又没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梦境,倘若真责罚了白七,不就完全如江岁的所愿了。
江昭愿说:“护卫军改制到什么地步了?”
伊西斯说:“不巧,去年年末,因为年假您暂时搁置,今年二月上旬皇后再次提出召开相关会议,紧接就是217事件。”
桩桩件件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场连锁反应真的是一个巧合。
后党与护卫军内斗争权,从一开始坐上那辆悬浮车的就会是江岁,她是险些遭遇无妄之灾的路人甲。
白七巧设连环计,江岁误上断头台?
但帝国疆域广阔,学院众多。偌大M星以域城区三级行政制度划分五大疆域,东域51区,ABCD四城各17区;西域42区,ABC三城各14区;南域22区,AB两城各11区;北域40区,ABCD四城各10区。最后还有中心城,分内外两区,下属A城共13区。
除开各疆域的知名学校外,其中青鸟大陆最享有盛名的就是中心城三大学院。
以人类史观和机甲研发出名的文理双修——普罗米修斯学院。
打响人□□命第一枪,主张自然主义浪漫主义文学的文修——伊卡洛斯学院。
被称为军官预备役团,王牌专业为星际作战指挥以及星际系统工程的理修——双子星军校。
“为帝国荣誉而战。”
双子星军校的校训只有这样简单一句话。
军校每年都会对毕业班进行封闭基地训练,往年的训练基地老师多由七个军团中的任一或二位军团长担任,今年是因为军团全部紧急待令,才和校长商量派遣白七带队的。
江昭愿已经不会再相信摆在明面上的巧合,而且比起信誉值层层下降的江岁,从一开始就依靠她得到权力地位的白七……
好吧,江昭愿说不清楚为什么,大概她觉得白七脑子一根筋,毕竟一个能当面跟她甩脸子的属下,能是这种不顾全大局老谋深算的乱臣贼子吗。
伊西斯守在桌子旁端看茶水,蓦然他看到陛下意味不明勾着唇角发笑。
……江昭愿收回自己的嘴角。
说服自己是一件相当简单的事情,江昭愿想通后,对着伊西斯说:“稍后让白七去检查一下膝盖,别给我亲爱的首席把身体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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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与此同时,书桌上的访客铃声忽然响起来,江昭愿先一步按下按钮,半空投影中出现一张熟悉的人脸。
是研究院院长,许莫多。
陛下的头疾一直都由她治疗。
伊西斯突然伸手拦住了江昭愿允许访客进来的命令。
他如同请罪一般像白七那样单膝跪下,又是一种与前两天如出一辙的犹豫表情说:“陛下,这是又请许院长来诊断您头疾了?”
窗帘在风下张开一条缝隙,偏西的阳光不偏不倚从书桌上划过。
一明一暗,一暗一明。
江昭愿自上而下看着他,交叉的双手支起挡住抑制不住的嘴角。
伊西斯毫无察觉:“陛下,研究院对您的病情研究已久却毫无进展,是否——”
江昭愿装作若有所思的开口:“你的意思是研究院不用心?”
“不是的,是……”
江昭愿打断他后半句,玩笑的错开话题:“那看来我们想到一处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让研究院将治疗方案转移向可移植大脑或脑神经修改的方向。”
气氛仿佛凝固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而不约而同笑起来。
“说吧,你也想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江昭愿大概能猜出,伊西斯也做了与她类似的梦,时间也许比她更早,偏重点或许不同。
作为皇帝的属官怎么能有自己的小秘密呢。
来访铃声再次响起,伊西斯这次没有拦着江昭愿打开安防系统。
他只是匆匆在来客进门之前说了一句:“陛下,别喝许院长的药。”而后低头试探性去看江昭愿的表情。
但遗憾的是,他什么都没有看见,目之所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疑惑,没有震惊,也没有问他为什么,好像太阳只是在下午喝了一杯清茶听到他说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后用种轻飘飘但认真的眼神凝视着他。
这是什么样的眼神呢?
伊西斯忽然糊涂了。
电梯再次开合,门口隐隐约约传来访客与白七的谈话声。
准确来说,是言简意赅的几句问候。
伊西斯流畅站起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仍旧是外人所见到的文质彬彬模样。
好一会,他低着头听见陛下唤他的声音。江昭愿掏出一份书面文件,招手示意伊西斯过来。
“拿着这个去找白七,剩下几个月的基地训练你俩一起去。还有,他如果还是那张耿耿于怀想不通的脸,就让他自己交辞职信收拾包袱滚蛋吧。”
伊西斯接过文书塞进怀里,他为什么要纠结呢,他说:“陛下,这不符合劳务法。”
“你跟我提劳务法?”
“知道了,陛下。”
在书房隔断的屏风处,伊西斯与访客擦肩而过。
他下意识回头,逆着光坐在沙发上的陛下冲他挑眉。
电梯里,伊西斯打开光脑,置顶蹦出一条来自陛下的消息。
“属官先生,有兴趣跟我讲讲你对未来的预知吗?”
伊西斯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