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远离人群聚集的街市,上了马车,一路往萍水街去。
萍水街又是另一番景象,更加热闹,人也更加混杂,周陈谨护着她一路到了兆寒所住的巷子口。
“我一会儿来接你。”周陈谨低头柔声道。
季姜仪抬头:“不用,你忙你的事情,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回去了。”
“你不陪兆寒守岁吗?留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多不忍心,过了子时我来接你。”他面上带着笑。
可是,明明他也是一个人。
原本与义父相依为命,可现如今,两人还能一起平静地坐在一起迎接新年的到来吗?
季姜仪想了想,偏头郑重地说:“如果跟义父没有谈拢,你想来和我们一起的话,我等你。”
王寿得的事情没办法当作没发生过。
周陈谨深深地看着她的眼睛,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好。”
季姜仪转身走入了巷子里,走到兆寒的住宅院子门口回头望去,周陈谨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
街上的灯光笼罩着他,他穿着一身常服,远看过去,高风霁月,有说不清的柔和。
季姜仪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抬手向他招手,但是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转身进了院子。
看着她走进了院子,周陈谨又盯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拐进一旁的巷子里,在暗处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一路快马到了王寿得府上,进了门,王寿得早已等候在前厅,屏退一旁的人,独自端坐在桌边。
周陈谨上前恭敬行了礼,唤了声:“义父。”
王寿得抬手让他在一旁落座,周陈谨却站着没动,直接开了口:“展珂在您府上吧?今日我得带走他。”
王寿得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俯视着自己叹了口气:“他不在我这。”
“那我就告辞了。”说罢转身要走。
“你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周陈谨听到王寿得的话,顿住脚步闭了闭眼:“义父,这是您的选择,我只是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孩儿没有权利过问您的事。”
“陈谨,为父知道你一心为了玉掖为了官府,上头让你捉展珂拿玉影你就全力以赴去做。可是之所以有越来越多的百姓愿意投靠玉影,是因为他们心里知道在玉影他们能过得好。若是官府接管了玉影,那些流匪散落在各地,那些靠山吃山的百姓必定苦不堪言…”
周陈谨猛得转身开口打断:“难道在义父眼中,我就是这么一个不知变通不顾百姓疾苦只管自己功绩的人吗?义父说的这些我难道就不懂吗?不是要收复接管玉影,只是派人监管,正是因为玉影能给百姓庇护才不能由着他这么壮大下去,玉影背靠西陵,这其中关键义父想必也知晓。”
王寿得也站起身,上前靠近他,周陈谨却往后退了一步。
王寿得看到他的动作也不再上前:“我自然知晓玉影城的位置关键,长玉山绵延千里,是通向玉掖路上的要塞。可是长玉山的山匪不认朝廷不认官府,有展珂在,他们能消停,百姓才能活,玉影城四周山势险峻,我们尚且摸不清门道,更何况西陵人,没有比展珂更了解长玉山的了。”
“若是展珂想当王,私下里暗通了西陵呢?就像您说的,没有比展珂更清楚长玉山的人,只要有他在玉影一天,我们玉掖岂不是要活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若是想反,西陵便会通过长玉山直捣玉掖!”
王寿得转身双手撑在桌上摇头:“那咱们就要踩着生活在长玉山间数万人的安乐生活去成这个大义吗?”
“义父!这不是成咱们的大义,您这么多年带兵打仗,见过多少生死,也知道战场无情敌方是如何残暴,您知道我不是不在乎百姓死活的人。不守国何以守百姓。”周陈谨看着王寿得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展珂不会反。”王寿得沉默良久,低声说了这么一句。
周陈谨松开拳头,皱眉带着疑惑不解地看着王寿得。
王寿得转过身看着周陈谨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展珂不会反。”
“义父就如此笃定?”周陈谨不理解。
“他不会反,就像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一样,他也不会。”王寿得低头坐进了椅子里。
周陈谨没说话,只是静等着王寿得的下文。
沉默良久。
王寿得终于是开了口:“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为人我最清楚。”
周陈谨挑眉,脑海里瞬间想到了一些事情。
他刚入玉掖军营时年纪不够,还只能偷偷跟在伙头屁股后面打杂,闲时天天偷跑去练兵场偷学,有一日被巡视的人逮个正着,那人上来要抓他,他那时身手灵活又小躲闪几个来回叫那人竟抓不到。
那人气上心头呵斥威胁他要将他赶出军营去,他心中不服气却只能束手就擒,那人压着他要将他扭送出去时撞上了王寿得。
王寿得早就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远远地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他让那人松开手。
“跑!”王寿得说完,他瞬间就撒腿跑了出去。
王寿得在后面追上,他躲避了几招,最后把他领着脖子捉住,嘴上却夸赞他的天赋,从那以后王寿得破例带他在身边亲自教导,一年后收了义子,从此待他如亲子。
他也是入了府才隐约听下面的人提起,在他之前王寿得有一个从小养在身边的儿子,听说是早年间在长玉山一带捡回来的,养到像他这么大时却突然消失了踪影。
府上的老人闭口不谈,说闲话的也只听说是病故了,也有传是随营时死在了战场上。只是从此府上再没有了那孩子的音讯,许是刻意抹去了痕迹,这么多年以来,那孩子是否存在过都让人不禁怀疑。
周陈谨也从未去探查过,他知道这许是王寿得心底的伤痛,他不想去触碰,久而久之这个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他抛之脑后。
如今听他这么说,周陈谨猛然从记忆深处想起这个从未谋面的“兄弟”来。
周陈谨一时无言,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如今这个局面。
所以王寿得自然无条件相信展珂,周陈谨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样甚好。”留下这句,周陈谨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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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
“陈谨!”留王寿得在身后呼喊,他头也没回地走了。
周陈谨清楚,王寿得势必不会将展珂交出来,以后也必定会继续庇护,他不能,也不会跟王寿得对着干。
况且,他也清楚地知道,王寿得说的没错,如果展珂是一个可以控制的变数,那么玉影就会在充分自由的前提下为他们所用。这样对两方都好,只是不知道这个展珂是不是像义父说的那般可以信赖。
他其实之前就有所怀疑,那日跟着季姜仪的人被引开他就觉得奇怪,暗地里派魏珩查了几日都没有个头绪。
对方对他的暗卫调度十分熟悉,几乎是他这边刚下达命令,对方就有了动作。
魏珩将暗卫查了个底朝天,都没有什么异样。现在想来,对他的人这么了解的在玉掖除了王寿得不会有第二人。
或许…现在还要加个展珂。
想到此,他又转身大步走了回去,王寿得依旧坐在厅堂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见他返回,连忙站起来,一脸愧疚无奈之色。
“义父,我的人,他知道多少?”周陈谨面无表情的低声问。
王寿得愣了一下,苦笑道:“你也是为父的儿,我怎会将你的事全盘托出?怎么会害你?”
周陈谨露出一抹自嘲的苦笑,摇了摇头,抬手行礼:“愿义父新的一岁,福寿安康,得偿所愿。”
说完低头转身走了出去,没有看到王寿得眼里流转的湿气。
周陈谨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难怪有时候他觉得义父在看着他时就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人。难怪,义父从一开始就对他这么好,好到让他都一度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企图。
往年他都是与义父两人一起守岁,虽然冷清,但是两人一起坐在院中假山石看着万家灯火品茶也是别有一番意趣,新的一岁往往伴随着他们两一盘焦灼的对弈到来。
只是今日,周陈谨实在没有心思坐下来与他平静相对。
他出了王府,一路到了萍水街那座院子门口。
坐在马上,他能看到屋里的灯透出来,隐约能听到里面一片欢声笑语,她清脆的笑声时不时传进他的耳朵。
林荇在一旁看着他担忧道:“将军,不进去吗?”
周陈谨看着那房中闪烁着的烛火,沉思了许久:“不进去了,走吧。”准备打马扭头走掉。
这个时候,院门突然打开,季姜仪从里面走了出来。
季姜仪抬脸看着马上准备要离开的周陈谨:“为何不进去?”
她在里面跟她们几个一起在玩双陆,玩着玩着,心里不知为何觉得闷的慌,于是出来透口气,又想着左右已经出来了就到巷子口看看街灯。
就连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出来这一遭是为了看灯还是在等什么人。
开了门,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就是周陈谨那张带着些许落寞的冷峭的脸,好似这万家灯火与他无关般,眼里看不到半点涟漪。
也就是在看到她的瞬间,眼里才涌现出一丝笑意。
听到她开口问话,他跳下马背,来到她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