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姜仪坐在书案后,握着笔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一阵猛烈地打斗喊杀声传进来后,隐约听着动静往西边去。
给她送战况的人已经半个时辰没有进来过,樊妈妈将院子大门紧锁,几个护院握着棍子神色紧张,在正房门前来回巡视。
不知是被这紧张的气氛给影响了还是怎么着,季姜仪心里莫名的一阵发紧,她捂着胸口,暗自懊恼,这不是好征兆。
果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即使原本就不怎么静谧的夜晚也显得格外刺耳。
季姜仪笔尖的一滴墨汁晕开在纸上,她听到樊妈妈上前去问话的声音,不知对方说了什么,樊妈妈那头没了动静。
沉默了片刻后,就听到有人开始撞击院门,试图破门而入。
季姜仪皱眉,起身朝门外走去。
这个时候会是谁也不难猜到,若是安王事成,不会有人敢动官家。
安王败了,永熙帝派来抄家的人。
季姜仪迅速思索一番,得出这个结论。
她出了院子,见樊妈妈与卢妈妈几个护院正顶在院门后,试图将门堵上,外面的人将门砸得彭彭作响,纵使院门结实,人为拦着,门被破开也是迟早的事。
“别拦了,把门打开吧。”季姜仪走上前对几人道。
“少夫人,这?”樊妈妈满脸视死如归的架势,听到季姜仪如此说神色软下来几分。
“拦不住的,也无处可逃,你们不要挡在我面前,我跟他们走就是,你们别拦。”季姜仪摇头道。
卢妈妈急得快要哭出来,双膝一软就要跪到地上去,被樊妈妈扶了一把才站稳。
“退开吧,你们带着几个小丫头避开些,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左右我背后还有姚相,他们不敢对我怎样,你们莫要枉送性命,牵连无辜。”季姜仪对樊妈妈劝道,她知道樊妈妈是个有主意的,这当头知道轻重。
提到姚家,卢妈妈才终于回过神来,不再坚持守着不放,樊妈妈见状也退下来。
樊妈妈拉着几个小丫头退在一边,一个护院将门打开,外面的人十分粗鲁将门一脚踹开。
一群身穿黑色短打,束袖绑腿,浑身干练的凶悍衙役冲进来。
“大人说过不要这样!”其中一个看似是领头的中年人呵道,其余人才收敛了些,放缓了动作。
“刑部奉命拿人,官少夫人,随我们走吧。”那中年人亮出刑部的令牌,面容冷毅。
是刑部来拿人也不奇怪,京城的禁军都忙着护卫皇宫,追随安王或者永熙帝分作两派斗得不可开交。
卢妈妈突然起身挡在季姜仪面前,厉声呵道:“她是我们姚府的姑娘,你们动人之前最好掂量掂量。”她的声音在轻微的发抖,护着季姜仪的手臂也止不住的轻颤。
季姜仪知道她心中是害怕的,她反手过来也握住了卢妈妈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劝慰。
那刑部的衙役面面相觑,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那个带头的中年人有决断,上前略拱了拱手,道:“夫人不必担心,只是随我们去刑部问几句话。”
季姜仪轻拍了拍卢妈妈的肩膀,示意樊妈妈将人拉开去,樊妈妈赶忙上前将卢妈妈半哄半拽了下去。
季姜仪跟着那几人走出院子,到了前厅处,官家的家眷都聚在一处,官夫人仍是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穿着齐整华贵,毫无畏惧之色,满是视死如归。
想来,她是早就已经料到或许会有这天,成王败寇,大起大落不过弹指间。
官夫人见季姜仪亦是镇定未有慌乱,对她有了几分改观,冲她略微点了点头。
季姜仪也回以淡淡的一抹笑,此后两人再无别的交流,落难时倒是比平常时候多出几分体恤来。
一众人陆续聚齐,从外面走进来一个绯袍乌沙,腰悬乌角带的年轻官员,面容冷峻一丝不苟,眉眼中有几分熟悉之色。
那官员手持名册画像,走近一一核对,走到季姜仪面前时,面不改色略看了一眼就挪开。
核对清点完毕后,众人被带到了刑部,都下了马车,季姜仪却被带着又走了一段不远的路程,之后被单独关进一间整洁宽敞的屋子。
季姜仪走进来时,看到外面的青砖高墙,知道自己仍在刑部,只是不知这个院子时作何用处。她环视一圈,这屋子看起来像是一间寻常的起居室,而不是狱内关押犯人的地方。
送她进来的衙役也客客气气的,留下她一人没别的话便出去了。
要不是听到门口落锁声响起,她差点要以为这是请她来做客的。
来的路上,她借机瞧了眼外面,一派平和,偶尔有几队禁军巡逻走过,看服饰都是北衙的人。
季姜仪心下澄明,垂下眼,看着手边的瓷盏暗自沉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开锁的动静,门被推开一条小缝,有人从门外挤了进来。
季姜仪抬眼借着烛光看去,眼里满是惊诧,随即又反应过来,她想起那个面熟的官员,知道为何会觉得他似曾相识了。
“姐姐,快随我走!”方敏言快步走近,拉过季姜仪的胳膊就要走。
季姜仪正要开口问,方敏言却摇头低声道:“姐姐,你信我我不会害你,跟我走,路上跟你说。”
她面露焦急,神情慌张,像是怕被人发现一样,又无比诚恳地看着她,季姜仪点头没有多问,跟着她就往外去。
不料门外却又传来脚步声,房门又一次被推开,方敏言如临大敌,将季姜仪护在身后,身形僵住,神色仓皇紧张直勾勾看着门口。
季姜仪的手缓缓向下握住了腰间的香囊,手指按在那几枚银针上,另一只手将早就藏在袖中的迷药移至手心。
开门进来的人将头探进来,冲两人甜甜一笑。
“悠儿,你怎的来了?胡闹!”方敏言见来的人是吴悠,放下手中的长鞭走上前。
“你先别说我,你们准备就这么出去吗?外面四处都是禁军,你们这身行头太扎眼了,我给你们带了衣服,换上再走!”吴悠将手上的包袱塞进方敏言手里,语气多了平时没有的坚定和果决。
方敏言看着手上的包袱一时竟怔愣住了。
吴悠开始解自己的衣衫,对季姜仪道:“姐姐,你快将衣服脱下给我,你们这一走,屋内没人很快会被发现的,就走不掉了,脱给我,我换上替你,能拖延些。”
又转头催促方敏言:“快啊,愣着做什么?你以为你做什么能瞒住我吗?回头与你细说,再磨叽你哥该回来了。”
方敏言这才动作起来,季姜仪也换上吴悠带来的男子粗布衣衫,将头发简单束起来,乔装成男子装扮确实便捷。
吴悠换上季姜仪的衣衫,背对着门外合衣躺在桌后的长塌上。
躺下前对她们急速道:“姐姐你们快走,往广阳门去,出了城门往东走五里,我们常去的那个上河村,敏言你知道的,我藏得有马车和盘缠,去了找王叔,王叔会告诉你们怎么走。”
方敏言显然是被惊到,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在吴悠的催促下,才手脚麻利的带着季姜仪出了门。
季姜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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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对吴悠说:“悠儿妹妹此去不知何时能见面,今日大恩无以为报,保重。”
吴悠冲她露出一个无害单纯的笑容,亦如从前。
方敏言对这个院子显然是十分熟悉,带着她躲过好几个看守,从后院翻墙而出,又带着她拐过几条巷子,找到了提前藏好的马儿,与她同骑着马一起穿梭在昏暗的小巷中往广阳门方向去。
季姜仪坐在方敏言身后,马儿疾驰,她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是姚府的人,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这样连累你我…”
不等她说完,方敏言出声打断她:“我哥不会放过你的。”
季姜仪能感觉到方敏言身体不自觉紧绷起来,捏着缰绳的手也更加用力。
方敏言咬牙道:“我哥认定我爹是因你和周陈谨而死,他不会放过你,所以才将你私自关起来。”
“那你,为何救我?”季姜仪沉默半晌才问道。
“我欠你一条命。”方敏言语气里满是郑重。
马儿穿梭在暗巷中,马上的两人都各怀心事默不作声。
许久许久,方敏言才开口:“我知道不怪你,他们参与党争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成王败寇,我爹他只是…败了……”
季姜仪听闻轻叹了口气,将脸贴在方敏言的肩头,手环上她的腰,感受着怀里之人僵硬的身躯一寸寸变得柔软起来。
越靠近城门便越能清晰地听见阵阵打斗声传来,两人弃马慢慢靠近,躲在暗处看见城门前一片打斗混乱。
季姜仪一眼就看到混乱中的周陈谨,与王寿得两人被团团围住,对面的禁军显然不是对手。
周陈谨他们边打边退,眼见着就要靠近城门,守城门的禁军是安王的人,早就拔刀开始接应。
两头进攻,荣王的人节节败退。
就在他们即将出城之际,东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又追来了不少骑兵,马蹄踏地声奔腾之势,听动静是来了不少人。
季姜仪握紧拳头,心里跟着揪了起来,终于看清来人,为首的人正是余景照。
周陈谨躲过一刀,反手将面前的人砍倒在地,直起身来与骑马奔驰而来的余景照对上视线。
周陈谨皱起眉头,往前攻的残兵败将见来了支援又重新振作士气更加勇猛,一齐将周陈谨逼得退了几步。
季姜仪看到周陈谨身上已经满是血迹,再厉害的人也扛不住这样永无止境的自杀式进攻。她转身回巷子里,找到被她们安置在暗处的马,从马上拿下方敏言的弓箭,一手握弓一手执箭,脚步坚定地朝混乱火光中走去。
待回到方敏言身边,见方敏言大惊失色满脸不可置信,见到她过来一把将她拉回巷子后的遮挡处。
“别去,你先看!”方敏言拉着她蹲下低声道。
季姜仪再次看过去,只见周陈谨半跪在地上,一手撑着剑,王寿得挡在他前面,帮他击退杀红了眼的禁军,周陈谨背后不远处正站着握着刀的官时璋,他手上的刀已经被血染得泛红。
季姜仪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不待她蹲下听方敏言细说,因为下一瞬她便看到官时璋又重新举起了刀。
她挣开方敏言的手,起身对准官时璋搭箭,拉弓,一气呵成,嗡的一声弦颤,利箭离弦。
她再抬眼时便看到官时璋捂着被血染红的胸口,双眼茫然地看向这边,与她的视线相接后,淡笑了一撇,而后一寸寸软下身躯轰然倒地。
季姜仪握弓的手有一瞬的颤抖,她咬牙随即又攥紧,另一手迅速搭箭对准周陈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