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高楼，广阳门没有任何动静，安王司徒深坐在案前阖着眼一动不动。
不断有人从外面送消息进来，几乎每半柱香便有人跑进来。
“殿下，荣王带人朝咱们这边攻过来了。”跑进来那斥候刚进门便跪在地上急声道。
司徒深赫然睁眼：“可探清楚了？他们为何会突然急攻？”
“是，是，是凤峪军，余少将军带凤峪军进城了。”那斥候抖声道。
司徒深猛地拍案而起，桌上的茶盏碎了一地。“余家那小儿？多少兵力？可探清楚了？”
“三万。”
“他们哪来的三万兵力进京？外祖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司徒深捏紧拳头，凤峪这个时候能分出三万的兵力来支援京城，想必安阳军那边是出了岔子。“玉掖军呢？王寿得人呢？还要多久到？”
“没有消息，派出去的斥候都有去无回，世子殿下怕出岔子已经亲自出城去迎了。”
听到这里司徒深稍稍安下心来，厉声道：“迎战！余家那小儿来了又能如何？传我命令，列队迎战，援兵随即就到！”大步跨出去就要往外走。
官时璋恭敬立于一边，见此赶忙上前阻拦：“殿下不可！此时对方兵力远超我方，只可防御不可强攻，您更是不能亲去阵前。”
“本王若不去阵前，将士们何来的士气，说是援军马上到，本王却缩守府中，谁人信服？不必再劝，你守在府上，璟儿有消息立刻报与本王。”司徒深说完便径直走了出去。
司徒深披挂整齐，提枪上马，带着人一路穿街过巷赶往午门，也正是两方交站处。
街头巷尾早已空无一人，各家各户大门紧闭，要么是早已举家南下，要么是关紧门户只等着这场浩荡尘埃落定。
纵使司徒深亲上前对敌，士气大增，但到底兵力不敌，死伤惨重，拼死顽抗却只能被逼得节节后退。
这一退就退至安王府前，司徒深满身是血，被亲卫从前头硬拉了下来。
亲卫搀着司徒深，他自己也满头满脸的血，边将司徒深往回送边劝道：“王爷，您先回府里，我们在外守着，他们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您得好好的回去等着援军来。”
司徒深紧咬牙关，嗓子口一股甜腥翻涌上来，猛地吐了一大口血，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翻手抽过亲卫腰间的短刀，眼里死死盯着远处正在厮杀的荣王，红着眼挣脱开亲卫就要上前去。
此时一双干净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臂，官时璋在他耳边喊道：“殿下，王将军来了！”才将司徒深的思绪拉了回来。
司徒深这才收回手上的短刀，只见西边官道上涌进来一批手持火把疾驰而来的骑兵，最当头的正是王寿得和周陈谨。
司徒深露出一抹狠厉的笑，看着朝他们迅速靠近的骑兵先是满心自持，待骑兵贴近时又慢慢凝起眉。
王寿得跳下马，几步跑到司徒深面前，拱手郑重道：“殿下。”
“你的人呢？”司徒深见来的不过数百人，疑惑又愤然问道。
王寿得垂眸单漆跪地，拱手请罪：“殿下，西陵突然出兵不出十日便要直逼玉掖。”
司徒深一怔，眉峰紧蹙。
半晌，唇边擒着一抹苦涩的笑，随即终于是想明白了般，突然摇头大笑起来，边笑边叹：“果然是你，不愧是你，这么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王寿得不顾他的话，只劝道：“殿下，我是来接你走的，你随我去玉掖，路上我安排了人手，一定能护你平安到达，之后的事咱们再议，今日暂退，他日才可卷土重来。”
“卷土重来？王寿得，这不是你的为人，你我心知肚明。罢了，我挟恩图报你这么多年，最后一桩事，你将璟儿带回去，护住他。”司徒深说完这话看向周陈谨。
周陈谨立在一边，垂着眼看不清楚情绪。
司徒深勾起一抹苦笑：“璟儿，为父知道你心里一直怨着，这回我也能坦然去见你母亲了。走吧，跟你义父回玉掖，京城以后也不必再回来了。”
周陈谨依旧是垂着眼，面无表情，不看司徒深，微微蹙起的眉头是能看到的唯一变化。
司徒深或许也没打算得到什么回应，收起笑，接过亲卫手里的长刀，朝向荣王举起，面上是无畏的蔑笑。
身后的王寿得提起落地长枪，周陈谨拔出长剑，一旁的将士们也纷纷抽出武器，锋向前方，剑指荣王。
司徒深余光撇了一眼，不等他说话，周陈谨凉声道：“送你最后一程，我自会离去。”
“哈哈哈哈哈好样的。”司徒深狂笑不止，又呕出一口血来，低头看着自己吐出的血迹，眸光暗下来，咬牙举刀猛地冲向司徒济。
司徒济一脚瞪开一个扑上来的人，一手劈倒一个，迎面举刀接了司徒深一劈，显然力道不够，他稍一用力便将那刀顶了回去。
司徒深往后踉跄了半步，举刀撑地稳住身形，抬眼笑道：“六弟，功夫见涨啊。”
司徒济眼底的冷意淡了一瞬，又重新凝起，厉声道：“束手就擒吧，你已经败了。”
“是么？那便不打了，没意思。”司徒深丢掉手上的刀，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将周围的人都惊地愣了一瞬，尤其是司徒深的人都满脸不可思议。
司徒济神色一僵，错愕地抬手，周围的人都停止了厮杀。
周陈谨放开被他压在手下的余景照，挑眉带着十分挑衅意味的眼神缓缓收起剑。
司徒深对司徒济道：“让你的人都退下吧。”语气里仍是高高在上的不可一世。
“你想耍什么花招？”司徒济皱眉狐疑道。
司徒深轻笑：“老六，谁最爱耍花招，你不知道么?我要是耍花招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你说呢？”
司徒济紧盯着眼前人的眼睛，咬着牙吩咐：“所有人，退！”
司徒深也扬起手，亲卫带着手下迅速退开。
转眼间，安王府门前偌大的地方就只剩下司徒济和余景照，司徒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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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也退开去，王寿得收起长枪与周陈谨站在一起，官时璋面无表情立在安王府的匾额下。
“早在十三年前，我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没想到是和你兵刃相见。老六，你我斗了这么多年，谁都没能把谁弄死，也怪了。父皇在世时常训我，眼底藏锋者最险，又传我傲视天下的狂骨，又叫我做等时机的兽。”司徒深边说颤着肩膀笑起来，“我，司徒深，样样做得好，叫我等的时机，叫我候的天时，等来了这么一天，也是造化。老六你看得请最好，看不清也罢了，老四阴狠，你与他一母同胞真是可惜。”
司徒济皱眉出声打断：“皇兄慎言。”
“呵，好弟弟，本王败局已定，璟儿你自小看着长大，这些年来因他母亲与我生了嫌隙，我所谋算这些，与他皆无干系，你放他回玉掖，我随你回宫便是。”司徒深后退几步，捂着胸口在府门前的高阶上坐下。
司徒济冷着脸：“一干人等难逃罪责，自有圣上定夺。”
司徒深笑：“西陵打过来了，王寿得留不下，你心知肚明。”
司徒济面色凝重起来，蹙着眉峰看向广阳门的方向，夜幕被火光映的朦胧发亮。
司徒深了解司徒济，他这人爱民正直，这一踌躇就是被说动了。
“我随你进宫。”司徒深对司徒济说，“这场闹剧就此收手，本王说到做到。”
不等司徒济回答，他又看向周陈谨：“璟儿，跟你义父一起回玉掖吧，西陵打过来，你们得去守着才是，你不走，你义父也不会走。”
周陈谨面无表情站着，手握在剑柄上，只看着司徒深，眼底是一片凉寂。
司徒深见周陈谨不为所动，还欲出言再劝，周陈谨却已先一步动作。
周陈谨长剑入鞘，别过脸去，对王寿得略微颔首，两人只对视一眼，便都了然于心。王寿得浅叹了口气，手指放在嘴边吹了声哨子，两匹马从一边拐了出来。
“时璋你送他们一程。”司徒深勾唇苦笑，对一言不发的官时璋道。
官时璋拱手不语，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司徒济自始至终都紧握着刀的手指骨煞白，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几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上马，未有寒暄。
三人策马离去，王寿得的人也隐入屋舍之间向广阳门移去。
司徒深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面上挂着不知是欣慰还是讽刺的笑。
司徒济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咬牙不耐烦道：“请吧。”
司徒深起身，站直身体，看了眼身后的安王府，转身扬起下巴，朝着皇宫方向昂首阔步。
司徒济跟在后面，不着痕迹地对余景照做了个手势。
余景照骤然一滞，又垂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向前。
余景照跟了一段距离，而后慢下脚步，逐渐脱离队伍打马带人往广阳门方向追去。
司徒深余光侧视了一眼，只浅勾了下唇角。
倒是司徒济一直紧皱着眉头，凝神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