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连陆风都有一丝紧张,李郎中终于说话了。

    “好在没伤及肺腑,只是要好好养养了,这两日不能下床。我再来两副内服的药。”

    “不能下床我怎么采茶挣工钱?”姜南哀嚎。

    李郎中睨她一眼:“钱重要命重要?”

    “好吧,谢谢李郎中,那我这手。”姜南伸出她烫了几个红泡的手。

    “这是烫伤,一并给你开了膏药,记得涂。”

    姜南点点头,见李郎中在收拾药箱,指着陆风,嗡声道:“诊费你问他要。”

    说罢有些心虚,觉得自己有点挟恩图报。后想了一会儿心安理得起来,自己又没做错啥,拿来当典型,赏赐还泡汤了,这两日也不能上工了,医药费可得坑回来。

    陆风叹了口气:“李郎中辛苦,多少钱记我账上,下次你问老周拿。”

    送走李郎中,阿云去给姜南端了饭过来。

    四个时辰后,天逐渐黑了,陆风亲自制成的茶饼大功告成,从架上取下。

    “怎样?”姜南抬头问。

    陆风拿着茶饼仔仔细细观察了一遍,又把茶饼放在鼻尖闻:“外观没什么问题,像胡靴的皱褶蹙缩,纹路清晰,上品之相。香味倒是奇特。”

    姜南白了一眼:“这比喻合适吗?”

    陆风没理她,唤阿云拿了套茶具,就要去见那押司。

    姜南被返回来的慧娘两人搀着一起去了。

    押司正大吃大嚼完,似乎把下午那一场动乱之事忘得一干二净,还恭恭敬敬起身来给陆风行了个礼。

    陆风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陆先生,忙活完了?茶饼如何?”管事陪着他喝了一个多时辰的酒,此刻有些不清醒,走路都有些摇晃。

    陆风心里的厌恶又加重一分。

    “好了,茶饼品相十分不错,特来跟押司探讨。”

    “哈哈哈哈!我粗人一个,劳先生这个茶痴与我探讨,先生怕是要屈才了。”

    陆风引用姜南的句子:“雅俗共赏,请大人就坐,我给大人斟茶。”

    有茶届大儒为他斟茶,他十分受用,得意地坐回原位,难得的静下来。

    陆风这种嗜茶如命的人,泡茶都有一套非常的仪式感跟要求。

    水要山泉水,炭要果木炭,茶碗要越州瓷,各种纷杂的小茶具得用小青竹。

    这时候流行煮茶,但姜南认为这种炒青的茶适合泡,煮的话味儿浓郁了些,焙香也重。

    陆风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茶叶便只放了少许,在第一沸时下锅。

    一通操作后,用越州瓷碗呈了一碗递到押司面前。

    押司起身接过茶碗:“有劳陆先生,有劳陆先生啦!”

    随后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陆风心里的厌恶加一。

    “好茶呀,陆先生,入口……额……反正挺香的。”说罢咂咂嘴,“还会回甘呐!比咱们从前喝的清爽,好茶好茶!”

    押司本想搜肠刮肚捡些上得台面的词夸夸,奈何他也不会品茶,反正刚刚他收到茶园的打点银子,已经得手。

    方才还有人送信说长安那边回话,鉴于今年的情形,短个一两千斤也无碍。

    他心情大好,说话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见陆风还在那定定地看着,撇了姜南一眼,又道:“你这妮子倒是有几分胆量,用的此法也不错,那就用此法再做个两千斤,明日来拿。”

    他已经计划着拿这多的两千斤茶叶孝敬孝敬提携自己的兵部大人。

    说着又望向陆风:“陆先生,没问题吧?我已经十分宽限了。”

    陆风行了个礼:“没问题。”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了,再没发难。

    待人走后,陆风问那管事:“打点了多少?”

    工坊的管事低下头,良久才道:“五百两……说是运资。”

    底下的众人都沉默了,姜南更是咋舌:自己一个月月钱才八百文,这狗东西一通折腾便搜刮了茶坊五百两银子!

    陆风咬牙:“贪上瘾了是吧……”

    陆风得罪不起这些当官的,只得“窝里横”,于是连夜修书一封,先说自己茶山遭受的危机,后往州府那讨要银子。

    周把头捏着信,直直盯着上头写的数目:一万两!

    一万两!!

    ——

    第二日,顾渚山举全茶坊之力,终于凑够了斤数,交了差。

    终于不用半夜起来采茶了!茶园上上下下的茶工欢欣鼓舞。茶坊里头有关于姜南的议论也多了起来。

    大多数茶工都是感激的,认为姜南很勇敢,于是好些人结伴,来看还躺在床上养伤的姜南。

    有的带米面,有的带腌肉,有的带鸡蛋,有的带干菜。全是些农家的吃食,也是这些茶工的一点心意。

    阿云帮姜南一一收下。

    “姜南!你成了咱们茶坊的大英雄啦!”阿云手舞足蹈。

    她扑到姜南床前:“你真厉害,胆子真大,你那法子让咱们茶山一日之内就交了两千斤茶饼,提前完成了任务。咱们又可以早上采茶啦!”

    姜南没想到只想保命,无意中竟成了茶坊里头的人物,她有些受用了,趴在床上,自豪地昂着脑袋,像一只傲娇的孔雀。

    这时外头传来芸娘的声音:“姜娘子!你怎么样了?”

    就两天没来,芸娘一上山就听说了那日晚上发生的事儿,还说有个茶女被打了,正好是姜南!

    芸娘带了许多东西过来,原本就是来看望姜南的,这会儿听了消息有些着急。

    阿云过去将芸娘的东西接下,安慰她:“没事儿,郎中说是皮外伤,好好调养就成。”

    阿枣小跑到姜南床前:“南姊姊!你怎么啦?”

    姜南偏过头来摸了摸阿枣的小脑袋:“阿枣乖,我没事儿。”

    芸娘过来坐下:“姜娘子怎么回事?我听说那日闹了好大的阵仗,怎会这样?”

    姜南简单叙述了一遍,芸娘听着无奈叹气。

    “这些当官的,都不是好相与的。”

    阿云出门去给芸娘倒了杯水,从架上拿了李郎中给的药膏,递给芸娘:“要涂药了,芸娘你给她上吧,我去端饭。”

    芸娘点点头,把姜南的衣衫掀开,两条粗粗的青紫伤痕映入眼帘。

    “这帮天杀的,下手可真狠呐。”

    “谁说不是呢,那晚还能被人搀着走,这会连床都下不了。”

    芸娘手指沾了药膏轻轻揉在伤口上,姜南疼得“嘶嘶”声不断。

    阿枣从怀里掏出颗糖,塞到姜南嘴里:“吃糖,吃了不疼。”

    “谢谢阿枣娃娃。”

    芸娘默了片刻,突然说:“姜娘子,那日你去县城取三郎的信,可有听到别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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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南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芸娘已经知道了?

    看见姜南这反应,芸娘也彻底明白了。她把药轻轻放下,不一会儿用围裙开始抹泪。

    阿枣有些害怕,过去抱住芸娘的腿,紧紧贴着。

    “芸娘,对不起……我,我不该瞒你的……但是你盼了这么久,我害怕你太伤心了,对不起。”

    姜南不顾背上的伤,强撑着用胳膊撑起身子。

    芸娘慌忙去扶她,让她好好趴着。

    “我知道,我昨儿想了一夜,知道你这样做的用意。只是我还是抱有一丝希望,所以今儿特意过来向你求证,看你这样,我全都明白了。”

    “我也该明白了,自古上战场的,十去回一,就算回来的,也不是全须全尾的,缺胳膊少腿的都是轻的,听说隔壁村,几十个汉子去了,如今回来的不过一两个。”

    姜南听着也伤心,不知不觉掉下泪来:“我才拿到信时,那差驿跟我说这五两是抚恤银,我心里叹道,这世道,五两银子就能买一条活生生的命。后来想想也对,这抚恤银再多,层层盘剥下来,也只剩这么多了。”

    芸娘很慌乱,虽然从前没收到信,但还有一丝希望。如今彻底没了指望,三郎丢下她们孤儿寡母的,婆家是个虎狼窝,娘家也有兄弟,不好回去,不知以后在村里该如何过。

    “芸娘,接下来你想怎么办?”姜南问。

    芸娘摇摇头,将眼泪擦干后,眼神有些麻木。

    “过不了几日,婆家那边应当也要收到消息,不知还会过来怎么闹呢。”

    姜南大惊:“他们要做什么?”

    芸娘道:“做什么?无非是想要三郎的抚恤银子罢了。三郎死了,我就成了外人,他们怎么可能把亲儿子的抚恤银给我这个外人。何况三郎他大哥,还要养几个娃娃。”

    “没天理了?阿枣不是他们的孙女吗?何况你们已经分家了,这银子也不该到他们手里啊!”

    芸娘将阿枣抱得更紧了,半晌后道:“没道理可讲的,若他们认理,家里也不是这个光景了。

    我想,要不然日日来采茶吧,在山上多待会儿,他们找不到我暂时也没法。”

    姜南叹了口气道:“这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啊……何况家里还有两亩地得打理,即便日日过来,这茶园过了春季,就不要兼职的茶工了,唉……”

    “是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正说着,阿云端来了吃食,放到桌上,见两人眼睛都红红的,忙问:“这是怎么了?”

    姜南糊弄过去,阿云看上去信了,也没多问。

    这几日过得像打仗一般,没功夫再去陆风的厨房做饭,吃的自然是茶园里头的大锅饭。

    芸娘瞧着桌上只有些稀粥,只剩下腌菜,也没荤腥:“这吃的简陋了些,姜娘子病着,得好好补补。”

    姜南道:“这不是没空嘛,阿云也得采茶,我这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待过两日好些了,再改善改善伙食。”

    “那这两日我来照顾你的吃食吧,索性无事,你也别推辞了。”

    姜南看向阿枣:“不是我推辞,只是每日往返也太辛苦了些,还带着阿枣。”

    “没事,我们前几日发现个近道,我脚快,能省半个时辰的路,这儿比镇上县城,已经不算远的了。”

    姜南推不过,只好由着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