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芸娘依旧是早早起来，去厨房和面，开始做饼。
平日聊天就听得赵二娘说专职的采茶女都有饭食，但毕竟是大锅饭，那饭菜一块做了，胡乱连个成型都够不上，吃的也实在不像样子。
上次在茶山，她去后厨悄悄瞧了一眼那些采茶女吃的，粥稀的都能照见人影，小菜咸菜更是一样也无，只有那硬邦邦的炊饼就着稀粥。虽说她们当时上山也是胡乱着对付吃两口，但晚上回来还是能借着自家的灶房跟柴火好好吃顿热食。
专职的采茶女却要吃住都在山上，只有平时闲了，才下山改善改善伙食，这姜南的细瘦身板，如何顶得住？
这不才一大早在厨房忙开了，擀了面，抹上浓香的胡麻油，多多的撒上芝麻，贴锅烙，不一会儿，胡饼的焦面香从锅底传来。新出锅的胡饼开吃时带着水汽的暄软，晾制一会儿后就会变得干香酥脆。
但南方不似北方，入春后水汽更重了，存放胡饼不易，芸娘便也不敢烙多，只带了两日的分量。
熬上稀粥，撒些葱花，芸娘对着卧房还在收拾的姜南喊：“吃朝食了！一会儿再收拾。”
姜南长长的应了一句，去隔壁房里抱起刚睡醒的阿枣，要给她洗漱吃朝食。
芸娘不仅烙了胡饼，还把自己去年年末腌制的腌菘菜，给姜南放在竹筒罐中，封好口。
“我腌的菘菜你爱吃，我怕你吃我的菘菜吃得嘴叼了，吃不惯其他家的。不是我自夸，我的腌菘菜，是跟我阿娘学的，就是二伯娘这个老吃家也夸好，你上山以后怕是没这个滋味给你吃，便是有，也是糊弄着弄的，不好吃。”
姜南表示非常赞同，腌菘菜原不是什么难得的吃食，尤其是在这个没有反季节蔬菜的时代，它成了每家每户必须要做的小菜，但每家的味道还真不一样。
芸娘腌的咸酸适中，鲜香干爽，下粥绝配，姜南想着想着舔了舔嘴唇，似乎在回味方才就粥吃的菘菜。
当然不仅是菘菜，几乎所有的蔬菜在农家都可以腌制，切碎捣烂的做腌菜便叫“齑”，整条或者切大块的腌菜就叫“菹”，腌制的方法多种多样，长腌短腌都有，所用到的蔬菜比姜南想象中的要多的多。
芸娘的厨房门口便摆了好几个腌菜坛子，只要有新收的时令蔬菜，芸娘都会去河边洗干净晾晒脱水后直接入坛，封存久了取出来或煮或油煎都香的人直流口水。
平民百姓家做不到顿顿吃肉，这些各式各样的腌菜便是农家菜桌上常见的菜式了。
这不芸娘这会儿，边给姜南装各式各样的腌菜，还得开始着手磨豆腐。
“两日不卖豆腐了，今儿务必也得去走一圈。”芸娘还是害怕大家过两日就不记得她这个卖豆腐的了，毕竟开了这个头，已经有好几个模仿者也学着她们这样挑了担子吆喝着卖豆腐，她可不能让别人超过她。
姜南似乎看穿了芸娘的顾虑，安慰她道：“不要怕芸娘，我知道好几种豆腐的做法，即便她们会磨豆子也做豆腐买卖，我想也赶不上咱们出新样式的速度。”
她说着将昨天买的绿豆拿了出来，“例如豆浆，咱们就按比例调和了绿豆跟黄豆，加上一点点白米，磨出来的豆浆不仅更加适口，风味也更上一层，这些她们可是想不到的。”
芸娘一听也来了兴致，忙问道：“这如何弄？”
“只消控制好火候即可，其余的步骤跟咱们平时磨豆子一模一样。”
不过姜南在烧火方面肯定没有芸娘厉害，于是她在旁边便主动担任起了搅动豆浆的任务，时时刻刻盯着，就害怕不成了，浪费这一斤绿豆。
好在任何事物着手落实后，就会发现没有想象中的难，姜南和芸娘两个也是有心者，这掺了绿豆跟大米的豆浆便新鲜出炉了。
芸娘用小碗盛出了一碗，勺子吹凉后“嘶”的喝了一口，咂巴咂巴嘴品尝，绵密顺滑，清甜爽口，还夹杂着一丝绿豆的清香，她欣喜道：“这豆浆颜色看着无甚区别，但这味道跟口感果然是好了不少！”
姜南笑道：“虽然这个法子成本比较又多了一层，但我认为保证了我们的品质以后，才会让越来越多的顾客认准咱们，有了这个秘密方子，便是日后好几日不卖了，也会让客人只惦记着咱们这一口。”
芸娘道：“果然是见过世面的娘子，法子就是比咱们这些普通妇人多，这样我也无需担心能不能卖出去的问题，我怕是还不够卖呢！”
“只是后面都要你自己去卖豆腐了，芸娘你有信心吗？”
芸娘听闻后坚定地点了点头，若说以前她还会顾虑许多，但今时不同往日，连姜南这个比她还小的小女娘都有如此胆魄，她也慢慢地学着如何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如何更加硬气的跟别人沟通自己的权益。
芸娘便提出今儿就自己一个人出去吆喝叫卖，不卖完不回来！
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后，芸娘嘱咐姜南再多检查下行李，并把阿枣留下来给她照顾，她便挑起担子，昂首挺胸的迈步出去了。
—
至那傍晚，姜南看着天色，也觉得时辰差不多了，今日做的不多，想来芸娘一个人虽然会腼腆些，但也应该差不多卖完了。
姜南熬上粥，抱着阿枣在院门口，左顾右盼的等着芸娘回来。
果然，不一会儿，芸娘的身影出现在来路，阿枣道：“是阿娘回来了！”
姜南把阿枣放下在地，阿枣蹦蹦跳跳地跑向了芸娘，扑了个满怀。
“诶，真乖，阿娘亲亲。”芸娘说着抱起阿枣就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姜娘子，果然如你说的那样，自己去卖豆腐一点都不难！”
担子还没放下呢，芸娘便急着想跟姜南分享今日独自去卖豆腐的所见所闻。
姜南笑着让芸娘先收拾收拾吃饭，再说其他。
“我没走那乡野小路，只在大路人多的地方叫卖，还走到人家院门口喊喊，出门便卖了不少。到了那织坊，我问了里头的织女，她们都说我们做的豆浆是最有滋味最好喝的，还说前几日也有人学我们一样挑了去卖，恰好我们那日没去，她们买了一碗喝，那豆浆掺的水，稀稀拉拉的还有豆腥味，说还是我们香浓可口。”
芸娘“嘎吱嘎吱”边嚼着干菜，边煞有其事的跟姜南说了好多话。
“我果然没猜错，磨豆腐这个行当，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得日日早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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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偷一点懒，且收的钱都是一文一文的辛苦钱，旁的人不一定有这样的毅力，有些人瞧我们来来往往卖的轻松，等自己去了，兴冲冲卖了几日，回来瞧卖的银钱不多，肯定往自己豆腐豆浆里头做手脚，多掺水少放豆，量是多了，味儿肯定是比我们差一大截的。”
芸娘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姜娘子还是你有远见，往后我自己卖豆腐也绝不要豆少水多，我家人口简单，我卖卖豆腐，能养活自己跟阿枣两个，便很知足。”
像这样夜里闲话的日子怕是不多了，在离别之际，姜南有些伤感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便是芸娘。
芸娘勤劳能干，朴实真诚，包容她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小废物，给她落脚点，教她学话，让她在相对平和的环境里逐渐适应这个时代。
面对茶山上的未知，想到即将去适应新的朋友和新的环境，姜南还是有些迷茫。
“没事的，茶山的营生很正规，我若闲了，也去茶山上看你。”
两人聊到最后，都莫名为对方以后要各自走各自的路叮嘱起来。
姜南叮嘱芸娘一人卖豆腐非必要不要起争执，若太累就歇一日，否则身子熬坏了还得拣药煎药，更得不偿失。
芸娘叮嘱姜南在茶山上要多戴两套袖套，她也已经准备好了，山上凉夜里也得盖被，吃的不好就下山来家里吃几次。
说到最后都仿佛生离死别起来，姜南带着自嘲地笑道：“其实就是安逸日子过惯了，人嘛，对于未知的事有些恐惧很正常，只是我得有自己的户籍，没有户籍始终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芸娘道：“不必担忧，两年光景，其实也转瞬即逝。”
她说这句话，不知是说姜南，还是说自己，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厨房里就只剩下灶里闪烁着些许微弱的火光。
“芸娘，天黑了，明儿我便上山去了，今日早些歇了吧。”
阿枣娃娃早就已经开始打盹了，只是阿娘跟姊姊一直在聊天，她不得已坐在旁边儿，头歪着要睡觉。
芸娘笑着抱起阿枣，随便拧了帕子给她擦了擦手脚，又洗了把脸，放到床上。
阿枣“哼哼唧唧”的被水的湿润躁醒了，不一会儿又在芸娘的哄睡下安然睡去。
“歇吧，明儿我替你拿行李，送你到村口。”
芸娘想的妥帖，什么吃的喝的用的，被褥床铺，春秋的衣裳，草帽袖套，整整整理了好大一包的包袱。
姜南心想好在有牛车，否则这些背到山上去，腰都要累得半死，可别干活第一日就因为腰疼歇菜了，那可就是周把头也保不住她了。
第二日，姜南珍惜在芸娘家最后一日自在时光，难得睡了个懒觉，芸娘也知道，便没叫她起床。
她在院里仔细清点了一遍姜南的行李，又往她随身的包袱里塞了钱袋进去。
山上虽说用不了什么钱，但为了以防万一嘛，有个小灾小痛的，还是得请了郎中看，别到时候手里没钱，可是寸步也难行。
姜南起床后匆匆吃了朝食，在芸娘关切的目光中，又坐上了财叔的牛车，往茶山的方向缓缓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