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声息停止。
魏峥不习惯同人共枕眠,何况聂晚吟身份低微,而她自己也不愿意留下来,便抬手撵她出门。
秋桂点着一盏灯静待,瞅准她出门,带上毛披风,将她裹着搀了回来。
来不及抱怨,聂晚吟赶紧叫秋桂端避子汤来服下,方才准备热水沐浴。
大年初一晨起,聂晚吟捶着腰背起来,简单收拾一番,拿着扫帚出来。
扫走廊时,庞术远远地走来,跟她含笑打招呼:“早啊,聂姑娘。”
聂晚吟客套回去。
庞术又道:“大清早的,姑娘吃过早饭了没有?”
聂晚吟道:“没呢,我这不想着先把地扫了,再去吃。”
庞术笑道:“没吃的话,姑娘便去前厅,侯爷待会过去。”
聂晚吟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道:“侯爷不用赶着上早朝吗?”
庞术笑道:“今天是初一,直至十五,歇早朝。”
聂晚吟笑了笑:“那敢情好,大家都能休息一段了。”
实则心里在打鼓:足足半个月,魏峥都在家里,她的苦日子过完一天有一天,什么时候是个头。
庞术举步进了正屋。聂晚吟搁了扫把,洗洗手,去前厅守着一桌子早点。
约摸有一盏茶,魏峥穿着鸦青色常服到来。聂晚吟学乖了,提前拉开椅子让他坐。知道他饭前要饮茶漱口,忙又捧了茶给他。
魏峥看了两眼她伸出一截的手,原先尖尖细细的一排手指甲断了右手上食指、中指两个。想了想,魏峥露出一抹笑:“断都断了,其他的也一并剪了吧,不然再挠起人来,挺疼的。”
昨晚上,聂晚吟消瘦不起,苦求他无效,就用手指甲划破了他的背。他是有武学底子的,脊背坚如磐石,划来划去,反而她的指甲遭了殃,劈开来。
耳边飘荡着他的调侃,眼前映照着光秃秃的两个指甲,聂晚吟心气不顺,直接把茶杯放下,后退一步,说:“我指甲养了很多年,从没有挠过谁。如果有,那是没办法了。”
魏峥道:“所以你挠人,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聂晚吟道:“我没有那么说。”
“算了,看在我心情不错的份上,不与你一般见识。”魏峥捏起茶杯,细细漱完口,眉尾稍抬,向着对面的椅子,“你干活毛躁,万一失手打碎了碗碟,惹得人一早上不清静,不如坐下。”
坐着总比站着强,聂晚吟应声落座。
还没坐实呢,魏峥往桌上丢了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摔在桌上有清脆撞击声。
在她疑惑的注视下,魏峥道:“里头是二十两整,拿着,想买什么就买,别整天对着人哭穷。”
昨天跟他商量涨月钱,他且一口驳回,那态度格外坚决,今天就扔下二十两银子,随她使用。
觉得古怪,聂晚吟不敢贸然收下,难为情道:“无功不受禄,这钱……”
“首先,昨晚你可是死去活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魏峥道,“其次,以你逢人乱说的毛病,一分钱不给你,保不齐哪天你上老太太那儿去添油加醋地诉说,丢人丢到院子外面去了——我并不想落一个虐待下人的罪名。”
聂晚吟心下一喜,将要显出喜色,魏峥接着泼一盆冷水,挑眉道:“不过,这些银子上面均刻有侯府的字样,只在特定的几个地方流通,它们足够应付你日常所需。如若盘算别的,无人会收,亦无人敢收。”
就知道这银子没那么好拿。罢了,有总比没有好。
聂晚吟拎起荷包,托在掌心,取出一锭银子来,认真端详,看见在银子的底部,嵌着一个极小的“魏”字。
把它塞回去,揣起荷包,聂晚吟笑道:“知道了,我会省着花的。”
饭后,聂晚吟帮着撤碗筷,魏峥出去,有小厮来报,说岷王前来做客,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岷王最是不受约束,那些规矩礼仪在他眼里狗屁不是,他私闯魏峥书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左右书房里也没有机密文件;纵然是有,以岷王看见书本就头疼的毛病,才不屑于动手翻看,魏峥便不讲究什么了。
魏峥徐徐去往书房。
宽敞的书房中,岷王抱着手臂,托着下巴,巡视面前顶大的一个博古架,每一个格子里皆安放着各类奇珍古玩。这且是冰山一角,玉锦院的仓房里,不知堆了多少宝贝,皇宫没有的,那里有。
门没有关,魏峥堂堂正正进来,径直坐到椅子上去,摊开一本折子,边看边问:“王爷过来,有何要事?”
“你这一面墙上放的,有几样是我苦寻不到的。我说怎么费尽心思也没着落呢,合着是被你捷足先登了。”岷王的眼睛没有离开过架子,他看见左边的一个格子里,塞着一个木匣子,上面有花纹,细细一闻,闻到一股胭脂水粉香。
岷王抬手敲一敲那匣子,转身看魏峥,笑眯眯道:“魏大人何时养成了收藏女人东西的癖好?”
魏峥浅浅地看了一眼,便从笔架上提笔蘸墨,从容勾画起来:“随手放的,若不是王爷眼尖发现,专门提起,臣都忘了。”
他不反驳那匣子是女人的东西,岷王来了兴致,找了个位置坐下,浅饮一口他们家的茶,说:“我府里的下人,近几天叽叽喳喳,全在议论魏侯爷往院里收了个丫鬟。我还当是讹传,这么看,是真的呀。”
魏峥道:“聚众议论朝廷命官,王爷该好好管管府里的下人了。”
岷王道:“你可是京城的风云人物,平时大家议论你,议论得还少吗?要为这事罚人,那三年五载也罚不完的。而且要不是他们说,我都不知道你身边添新人了。”
魏峥道:“只是手边刚好缺一个做事的丫鬟。”
岷王道:“我却听说,你的这个丫鬟来历不一般。”
魏峥抬眼,看岷王:“不一般,那是从前的事。如今在臣这里,就是一个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婢。”
岷王笑道:“你家的奴才,你说了算。”
岷王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打听你家的奴才怎么怎么样,更要紧的是兵部有一份军报,张尚书胆子小,不敢大过节的上门叨扰,就拜托我转交给你。”
说着,从袖里掏出一封信笺,推到魏峥面前。
魏峥拆开,快速过目,完了又塞回去,平淡道:“王爷倒是平易近人,干起替人跑腿的活来。”
岷王笑道:“他家有一幅前朝的名画,献宝似的献到我跟前来,我看了,深得我心。我也有一段日子没来侯府走动,顺便就办了。”
岷王又道:“若我没猜错,那上头写的是胡杨关剿匪的事吧?”
寻常小事,没有必要交到魏峥眼前;兵部管辖剿匪事务,去年魏嵘遇害——由此可知,兵部的报告,八成与魏嵘脱不掉干系。
魏峥坦然道:“沿路三个匪寨,一锅端了。俘虏的匪徒,正往京城押送,预计元宵节后抵达。”
岷王点头,感慨道:“两个多月了,可算是能给你兄弟一个交代了。”
魏峥复而握笔,笔触游走在字里行间,顺滑如水。“斯人已逝,主要是给活着的人一个交代。”
岷王顺势道:“你家老太太,近来怎么样了?”
魏峥说了句还不错。
这时岷王起身,掸掸衣袍:“我也有日子没探望魏老太太了,趁今天这趟,我去瞧瞧。”
“臣手头上还有公务要处理,不能陪同,王爷请自便。”魏峥唤了一个小厮为岷王引路。
一看进来的不是庞术,岷王站着没走:“庞术那小子向来跟在你身边,如影随形,眼下不见踪影,是不是受不了你这张木头脸,藏哪躲懒了?”
魏峥淡声淡气道:“臣差他去买点东西。王爷若觉得别人带路不够格,不妨自行前往,反正魏家的路径,王爷早已驾轻就熟。”
岷王对他摇着食指笑道:“你这张嘴,真是不客气,谁在你身边听差,谁有霉运走喽。”
岷王挥挥手,走出来。
行至院门,碰上庞术指挥一行几个小厮,抬着十来口大箱子而来。
岷王立住,打量那些箱子上具有荣华阁的字样,心下琢磨,如此大阵仗,指定是魏峥为博美人一笑。
看见岷王,庞术不敢怠慢,紧忙屈身上前,抱拳施礼。
岷王向箱子扬一扬下巴:“你们侯爷这是把荣华阁买下来了?”
庞术笑道:“王爷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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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每样都多买了一些。”
岷王道:“荣华阁的都是女人用的东西,你们侯爷大张旗鼓地搞这出,是预备讨谁欢心?”
聂晚吟的事不好推到台面上说。庞术挠头一笑:“侯爷有令,我们就做了。至于目的,我们做奴才的,怎么敢打听。”
岷王负手慢慢踱步,到庞术身旁,伸手拍上他的肩膀:“你快别替他瞒了,他自己行事风风火火,生怕外人不知道呢。你们玉锦院新来了一个姑娘,姓聂,弹的一手好琴。”
庞术转眼瞅瞅搁在肩上的手,没敢动,笑道:“是这样的:侯爷是拿不准聂姑娘喜欢什么,索性买多点任聂姑娘挑,于双方都省事。”
“我就是随口一问,不用那么紧张。”岷王松开手,“行了,一直在这耽搁怪累的,你们快抬进去复命吧,我去陪你们老太太说说话。”
彼时,聂晚吟正钻在屋子里,与秋桂用戥子称魏峥赐下来的那袋银子,不多不少,恰好二十两。
秋桂擎着银锭子,定睛观察底部的字,重重叹一口气:“以前我是听说过,有富贵人家在银子上刻字,给自己人打赏,只能在家里使;今天可好,跟着姑娘开眼界了。”
聂晚吟道:“说精明,没人精明得过他。你快把银子装回去,别在我眼前露,我看着烦。”
秋桂答应,往回装时,外头庞术招呼一帮人带箱子进院。
聂晚吟临窗而坐,看见他们把箱子整齐地排列在廊下,心下犯疑,去门口询问:“庞管家,这是侯爷的东西吗?”
展眼一扫,箱子大得能完整地装下一个人;根据刚才落在地上的动静,也一定很沉。要是魏峥的物品,又得要她吭哧吭哧整理一整天。到天黑,灰头土脸,腰酸背痛,她实在不想干这个。
庞术隐约猜到了她的疑虑,笑道:“是侯爷给姑娘的。姑娘自己挑一些,带到房里,剩下的让他们搬到仓房,姑娘随用随取。”
“给我的?”聂晚吟一头雾水,两只脚却不自觉地走进了箱子。小厮们一一将箱子盖揭开,她眼前一亮,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胭脂水粉……应有尽有。
庞术在旁解释:“姑娘说过得拮据,侯爷记着呢。这些通通是荣华阁的货,能有的款式全在这里了。”
秋桂尽管捂着嘴,但依然发出惊诧的呼声。
同箱子里的货品大眼瞪小眼好一会,聂晚吟笑道:“那它们是不是……也都有特定的标记?”像早晨的银锭子一样。
庞术一本正经道:“那倒没有。不过……侯爷让我提前清点了一遍,悉数登记在册,用一样有一样的说法。”
“侯爷真是英明。”聂晚吟在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笑得极度勉强。
依庞术的,聂晚吟在每个箱子里挑拣了几种,余下的存入仓房。
庞术还有事,领人告辞。
倚门站了片刻,聂晚吟回屋,边看秋桂将那些物事归类置放,边说:“又是赏银子,又是买东西,我是越看不懂侯爷了。你帮我参谋参谋,侯爷到底想干什么?”
秋桂叠衣裳的速度减慢,俨然在思考。忽然,秋桂笑了出来:“我想到一种可能性,不知当讲不当讲。”
聂晚吟道:“别卖关子,快说。”
秋桂住手,到她身边耳语:“昨夜姑娘侍奉侯爷,侯爷受用,一高兴,赏赐就接连下来了。”
聂晚吟推开她,扭头啐了一口:“嘴里没点好话。你还是闭嘴,干你的活吧。”
“我说了,姑娘又不高兴。”秋桂耸肩摊手,接着叠她的衣服。
房间里一片静谧,聂晚吟的脑海里却回响着一个男人的声音——“昨晚你可是死去活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不远处,是妆台上的菱花镜。通过镜子,聂晚吟分明看见了自己堪堪变红的脸色。
聂晚吟猛地转过头,大步出去。
秋桂的疑问追在身后:“姑娘要去哪?”
“地还没扫完,我去扫了。”聂晚吟找着在墙角靠立多时的扫帚,抓在手心,埋头挥扫。
扫把一遍遍地在地上过,如同扫在男人喜怒无常的脸上,沙沙作响。
阴晴不定,心胸狭隘,斤斤计较……和魏嵘比,差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