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州到泗州,纪砚寒把自己这辈子能想的事想了个遍。
想军务,想边防,想家人……未来孩子的名字都反复取了十几个。
好不容易熬到了分岔路口,卜桑桑仍拉着宋惜宁说个不停。
“天色已经不早,王爷保重,下官就此别过。”纪砚寒迫不及待地与褚铮告辞。
褚铮颔首道:“也好。”
卜桑桑道:“既然天都要黑了,你们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赶路也不迟。”
纪砚寒忙赔着笑说道:“下官不想耽搁太久,以免军中有事,下官来不及赶回。还请王妃见谅。”
卜桑桑道:“那我以茶代酒,为你们饯行。”
她说着便吩咐秋粟去取茶具,却听纪砚寒道:“还是不耽搁了,下官就此告辞。”
卜桑桑沉下脸说道:“怎么,纪将军是觉得本王妃的茶会脏了你是吗?”
“这……”纪砚寒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说道,“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既然不是,那就喝了这杯茶。”卜桑桑举着茶杯,慢慢递到他面前。
纪砚寒嘴角抽了几下,颤着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接,生怕与她有任何肌肤接触。
不想这时,卜桑桑手腕一扬,一杯热茶全泼在了他胸前衣服上。
纪砚寒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盯着她半晌,到底没发一言。
“桑桑……”褚铮上前将卜桑桑往后拉了拉,又转向纪砚寒道,“王妃失礼,还请纪将军莫怪。”
纪砚寒表情恢复如常,淡淡道:“王爷多虑了,一点茶水于下官无碍。”
“纪砚寒,你以后要多关注你的后宅,要知道对一个人好,可不只是你自己不欺负她就行的。”卜桑桑一本正经地转移了话题,好似刚刚泼茶那人不是她。
原书里宋惜宁在后宅受了那么多磋磨,她提前提醒一下,就算是她对纪砚寒被烫的补偿好了。
纪砚寒强忍不悦,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多谢王妃,下官告辞。”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头便走。
宋惜宁赶紧向褚铮施了一礼,追着纪砚寒上了马车。
驿馆外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车轮声渐远。
望着纪砚寒的马车走远,褚铮看向卜桑桑问:“你既喜欢纪将军,怎么反倒对他如此戏弄?”
“我这叫因爱生恨,换个策略让他发现,失去我这个一直追着他的人,是他人生中的一大损失,让他追悔莫及。”卜桑桑回身往驿站走去。
卜桑桑边走边在心里嘀咕:“这次任务总算是完成了,纪砚寒防我比防贼还要厉害,一个泼茶任务,居然费了这么大一番周折。”
褚铮追上她问:“那你关心宋姑娘,也是出于这个目的?”
“当然,我可没那么好心,真的关心情敌。”
“话虽如此,但你提醒的事于宋姑娘而言确实有益,我想宋姑娘对你应当也是感激的。”
听闻此言,卜桑桑停住脚步,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关心宋惜宁,你很高兴?”
褚铮丝毫没有发现她的不悦,点点头道:“你能为他人着想,我当然高兴。”
卜桑桑只觉胸口堵得慌,冲他冷笑两声,也不再说话,抬脚便走。
此时褚铮方后知后觉,她似乎是在吃醋,笑着解释道:“我的高兴与宋姑娘无关。我是觉得,你并不像你自己说的那样,相反,你心肠很好,只是喜欢口是心非。”
“你少来,我才不管你对宋惜宁有什么想法呢,嘴上一套,心里一套,敢做不敢当。”
“你是在说我吗?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
卜桑桑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问道:“那你说说我爹和我大哥为人怎么样?你心里是怎么看他们的?不许撒谎。”
“我们之间的误会与你父兄有何关系?”
褚铮很是不解,但见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便正色道:“岳父大人为官清正,虽然有些固执,但绝对是个正直之人。至于你大哥,我虽不曾与他共事,但他放弃京城大好前程,自请去做县令,此等胸怀气魄已非常人能及。他用短短半年时间,便改变了宁乡的贫苦之状,是朝廷不可或缺的栋梁之才。”
“那你告诉我,就他们这样的人才,会因为一点小错,或者是我犯的大错而掉脑袋吗?”
“当然不会。”褚铮笑道,“你是能折腾了些,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怎么也不会牵连到他们。”
卜桑桑低下头,心道:“说出来能惊掉你下巴,通敌叛国怎么说都不可能大事化小。”
这件事她没想清楚要不要告诉他,说出来会不会适得其反?
想了许久,卜桑桑还是决定先观察再说:“那你发誓,你和皇上都不会随便治卜家人的罪,更不会要他们脑袋。如有违背,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褚铮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我和皇兄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让你如此不放心?”
卜桑桑道:“那你敢不敢发誓?还要再加上一条,只要你还有能力,你就会拼尽全力保护卜家每一个无辜的好人。”
“如果这样可以打消你对我的怀疑和误会,我可以发誓。”褚铮说着便伸出手指道,“我发誓,我会用我的生命保护卜家每一个无辜之人……”
卜桑桑看着他举起的手,心里反倒有些不安,听他刚开了个头,她便急忙抓住了他的手,阻止道:“算了,你只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就行。”
褚铮微笑道:“总之我不会违背誓言,发誓也没什么。”
卜桑桑撇撇嘴道:“那么恶毒的誓言说出来,万一有什么副作用,那就是我的罪过,我可不想做噩梦。”
褚铮眸光闪了闪,看她的眼神更加温柔,语含笑意道:“桑桑,你……就是口是心非。”
“我才没有。”
卜桑桑将目光瞟向道旁,心里暗想:这人就会得寸进尺。
未免他太得意,她威胁道:“这次既然是你带我出来的,若是没有让我满意,我可饶不了你。”
原书男女主回乡这段时间没有恶毒女配什么事,接下来,她当然要趁此时机玩个十天半月,也不枉辛苦走这么远的路。
——
天色渐暗,纪府的马车在官道上飞奔而过。
车厢中,纪砚寒与宋惜宁皆是脸色阴沉,谁也不看谁。
纪砚寒此刻对卜桑桑怨气更重了。若不是因为卜桑桑,他们也不至于夜晚还要赶路。
还有他那素来通情达理的妻子,不过才与卜桑桑相处了一日,言语之间便对卜桑桑颇多维护。为了卜桑桑,甚至不惜与他争执。
又过了好一会儿,纪砚寒终于忍不住先开口求和:“阿宁,我们这才成婚几日,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闹得我们自己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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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惜宁闻言,回头看着他,正色道:“卜大小姐做事的确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她今日为我说的话又岂是毫无道理?我们是成婚不久,即便只有那一两日,你难道当真看不出你家人对我是何种态度?”
纪砚寒只是怔怔地听着她说,自己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宋惜宁越说越委屈:“这事我若自己说,便是搬弄是非,不顺婆母。但我没有兄弟姐妹为我说话,我原本还指着你护我,可你看不见你家人那鄙夷的眼神,还有我敬茶时举到发酸的胳膊。今日卜大小姐向你提出,你非但不说日后留心,反倒骂她多管闲事,那么于你而言,我被欺辱便是闲事?”
“这……”纪砚寒一时语塞,这些小刁难他不是没看见,只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
时间过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阿宁,我知道母亲对你不喜,我若因这些小事为你出头,只会让她对你更加不满,而我又不能时刻守在你身边。我只希望母亲能早日看到你的好,真心接纳你。”
宋惜宁问道:“那你觉得她会真心接纳我吗?”
“当然会。”纪砚寒急切地说道,“你那么好,总有一天,她会认可你的,你看很多人家的新妇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宋惜宁道:“那你可还记得,你我约定的三件事?”
“当然记得。”纪砚寒笑着坐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你才刚进门,还并未与他们真正相处,现在下定论,为时有些过早。”
宋惜宁也深觉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这点小刁难于她而言的确算不得什么。她抬头看着纪砚寒,心中只道:“我这一路艰辛,幸好遇到了他。若没有他,自己只怕早已身首异处,遑论为父伸冤。如今嫁他为妻,本就是高攀,他又事事迁就,能得如此良人已是不易,怎的如今倒矫情起来了?”
想明白此点,宋惜宁便不再纠结,笑着说道:“我是担心自己终究不受人喜欢,有一天连你也会觉得我烦。那时,我就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纪砚寒安慰道:“你这么懂事,谁会烦你?放心吧,不会有那么一天的。”
宋惜宁唇角微勾,没有再说。
马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宋惜宁闭目靠在纪砚寒肩头,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卜桑桑的模样
她一向为人谨慎,话不是很多,但她和卜桑桑很聊得来。
卜桑桑的想法天马行空,那些女子亦可经商为官、无需依附男子的言论,着实让她心动。
她自幼便觉得自己丝毫不输给男子,只是这世间从未给女子开出一条谋生之路。
她受到的规训,也只是做个温婉贤良的妻子,相夫教子。
成婚前,她也想过自己一介女流,若不嫁人,在这世上到底能够做些什么。
如今既已遇到值得托付一生之人,那些未行之路于她而言将会更加遥远。
看着卜桑桑时,她又难免不会去想:这些规矩,她真的必须遵守吗?
卜桑桑的肆意妄为人尽皆知,可依然会有王爷的满心喜爱。女子以温顺乖巧、才情名声,换一个男子的宠爱,在卜桑桑那里就是一个笑话,卜桑桑从来都没将这些放在眼内。
宋惜宁对于这样的卜桑桑心里是敬佩的,一个女子,活得肆意潇洒,坦坦荡荡,着实令人欣羡。
可惜,她在乎世人的眼光,更在乎心爱之人的看法,恐怕永远都做不到像卜桑桑那样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