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尚瑜、李尚瑛和两个随身丫鬟流萤、梧桐,并两个王家丫鬟,在院中玩黄鹞吃鸡的游戏。李尚瑛扮黄鹞,李尚瑜扮母鸡,众丫鬟扮作鸡仔,在李尚瑜身后躲成一排。众人正在兴头上,却见李尚瑾抱着一叠账本进来了。
按理说,李尚瑾在王家,是不可随意出入内院的,但因王家两个女儿都已出阁,现在内院临时住着的是李家女眷,为方便联系,便开了特许,允他进出。
李尚瑾将那叠账本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对李尚瑜喊了一声:“好妹妹,你寻个闲暇时间替我看了。”
李尚瑛不想兴致被扰,将双手叉腰,正欲替李尚瑜将这活儿拒了。
李尚瑾见状,情知不妙,不待李尚瑛开口,撒腿就跑,剩下一堆账本在风中被一页页翻阅着。
李尚瑜无奈,说:“算了,你们玩吧。这一叠需得看好几日呢。”说着,李尚瑜便离开队伍,走到石桌前,抱起那叠账本便回房去了。
众人兴致被打散,自然也不想继续,便各自做各自的活儿去了。只留下李尚瑛一人,在这忽然静下来的空荡荡的院子里,踱步了几回,更觉无聊,便信步走出院子。
这王家花园算不得大,但园中景致布置得当,擅用借景、漏景之法,墙上的每一道窗看出去都是一道景色,或树,或石,或竹,沉浸其中,有移步换景之享受。王知文尤爱石,园中石头多种多样,有太湖石、尧峰石、灵岩石、石榴石等,形如狮、如鹰、如峰,或独立,或叠嶂,或成林,意趣无穷。
李尚瑛顺着石头而走,渐入幽静之处,穿过一片翠竹夹道,出月洞门,视野忽而开阔,竟是另一处庭院。院中一男子,白衣舞剑,英姿飒爽,回旋起落之时,干净利落,挥剑的飒飒声应着树叶沙沙,那柔与力如应斯响,叫李尚瑛一时呆愣在地,不知回避。
那白衣男子见有女子误入,收剑入鞘,眸中尚有凌厉之气未收。李尚瑛见那凌厉之光,忙收回视线,心下惊慌,转身便要走,不想那男子竟开口留道:“可是李家妹妹?”
李尚瑛被这一问,停下脚步,又转身向他,只见那男子眸中的寒气瞬间化作星河点点,四目相对间,好似一场绚烂烟花绽放。
李尚瑛低眉微笑,轻声答道:“是。”
那男子作揖道:“在下谢昀,乃王三哥挚友。却不知姑娘是李家排行第几的妹妹?”
李尚瑛听他姓谢,便猜是巡抚家的公子,却不知是三哥还是五哥,因是初次见面,李尚瑛不敢多问,只答:“小女子家中排行第三,名唤尚瑛。”
谢昀知她是李三姐后,心中无限欢喜,上前了两步,道:“是你!”
李尚瑛被谢昀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到,可她却没有后退,反倒仔细看他,见此人长相周正,轮廓硬朗,鼻梁高挺,自带武将之英勇;然一双浓眉大眼点缀其中,睫毛纤长犹如眼之帽檐,在脸上投下一道阴影,又有儒生之文气。李尚瑛不自觉欢喜,嘴角带笑,用娇俏之声问他:“你认得我?”
谢昀又上前一步,反问道:“你不认得我?”
李尚瑛笑说:“你这话问得毫无道理,你我初次见面,我怎会认得你?只听闻谢家有三哥、五哥,却不知你是哪位哥哥?”
谢昀直视着李尚瑛的眼睛,眼角亦带笑意,认真地说道:“你我虽是初次见面,我却觉得在很久之前便见过你。”
李尚瑛听了这话,低下眼,两颊泛起一片晕红,却又忍不住把眼偷偷扫过他的脸,对上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时,又忙收回视线,含羞带笑,说:“你还没说,你是谢家第几的哥哥?”
笑意在谢昀脸上一层层荡开,他身子微倾,眼神暧昧,语带粘腻之感,说:“自然是三哥。”
“三哥……”李尚瑛喃喃重复着,好似有回声在她心中不断回响,她再次抬眼看他,似有一股温暖之意由谢昀身上涌向她,惹得她一阵羞怯,转身就走。
谢昀见她转身离开,伸手欲留,却觉大脑一片空白,将语言都锁在咽喉之内,他轻启嘴唇,却没有声音流出。又见李尚瑛回首看他,那女子娇俏羞怯的情意,似藤蔓一般爬满他全身,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待李尚瑛的身影消失在翠竹尽头,思念却将藤蔓融进血管,钻进谢昀的胸腔里,挠得他心痒难耐,促使他快步跑去找王承先。
一抓住王承先,谢昀便激动不已地说:“你快跟我说说,那李家三妹妹尚瑛的事。”
王承先第一次见他如此兴奋,不明缘由,笑说:“你怎的突然对我那李家三妹妹感兴趣了?我娘说李家有意让三妹妹与你做妾时,你可是不大情愿。”
“我当时没见过李家三妹妹罢,莫名说与我做妾,我哪肯?”谢昀解释道。
王承先更觉好笑,问:“怎的?你现在见过李家三妹妹了?”
“见过了,见过方知秦少游所写‘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原是真的。”谢昀说着,神情向往。
王承先听谢昀说见过李尚瑛,不免好奇,问:“你怎会见过李三妹妹?你在何处见的?”
“藏书楼院中罢,想她是游园误入。如此巧合,真乃天意!我与李家三妹妹就是天作之合。”谢昀的那一股子兴奋劲仍未消退。
王承先见他已然深陷情潭,便说:“你既有意,岂不正好?你与我娘说要纳李三妹妹为妾,正合李家的意。”
“不不不。”谢昀说:“我瞧李三妹妹不知与我有这样一段前缘,我这会儿去提纳妾一事,未免唐突。且李家与我谢家,门第悬殊,我主动去提,倒像逼迫人家,那李家何敢不从?男女之事,最要紧的是你情我愿,我不介意与李三妹妹多做接触,要李三妹妹心甘情愿,才得圆满。”
王承先调侃道:“一向以为你就爱舞刀弄剑,不想你还有这怜香惜玉之情。”
谢昀不理会王承先的调侃,只缠着他,让他讲了许多关于李尚瑛的事。
李尚瑛回到院中,一颗心儿仍旧怦怦跳,她只觉一切如梦似幻,那院中怎会突然出现一白衣男子?那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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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为何给人以亲切之感?自己又为何被那男子吸引?那男子莫不是精怪所变的幻象?可他说,他是谢家三哥谢昀,那谢家三哥确有其人,精怪为何要变成谢家三哥来捉弄她?
李尚瑛想起戏文《牡丹亭还魂记》里,杜丽娘游园惊梦,梦中与一男子云雨,想到“云雨”二字,李尚瑛的脸唰一下就变得滚烫起来,她双手捂脸,怕让人看出异样来。但她又很快想到,那杜丽娘最终因思念成疾,药石不治,早早就去了。
想到这里,李尚瑛骇然,心想那柳梦梅或许就是精怪所变,侵入杜丽娘梦中,吸取她的精气,最终令她不治而亡。如此说来,那么自己……李尚瑛忽然庆幸自己没有被那男子所迷惑,早早跑了回来。
可话虽如此,怎的那男子容貌不散、声音不止?他怎的就一直在脑海中萦绕着,挥之不去。莫不是那精怪不在她梦中吸取她的精气,却是化作灵力,侵入她体内?李尚瑛被自己的荒唐想法逗笑,那谢昀有名有姓,又是王三哥至交,精怪为何要变成他的模样?她一问便可识破,想那精怪也不至于如此蠢笨。
李尚瑛放下心来,便向李尚瑜房中走去,见李尚瑜还在看账本,便悄悄退出来。又回到自己房中,一会儿打开茶壶看看里面是否有水,一会儿拿起茶盏看看底下的年份,一会儿又踱步到案前,随意翻了几本书。
李尚瑛这些异常行为,全叫梧桐看在眼里,梧桐不禁问:“三姐你做什么呢?一副很忙的样子,正经事儿倒一件没干。”
李尚瑛放下手中的书,冲梧桐嘿嘿一笑,说:“没事儿,我无聊嘛,瞎翻翻。”
梧桐凑上前去,双眼紧盯着李尚瑛,说:“不,你不对劲。你说你刚刚干什么坏事去了?”
李尚瑛躲过梧桐的视线,心虚地回答道:“怎么可能嘛?我能干什么坏事,我就是去园中逛了逛。”
梧桐轻哼一声,说:“你骗不过我的。从你刚刚在院中,我就觉察出你不对劲,你瞧瞧你脸上那笑容,它就没有消失过,你指定不对劲。”
李尚瑛听此,才察觉到自打见了谢昀,自己脸上那笑意便藏都藏不住,她轻咬下唇,想止住笑,却还是忍不住笑起来,只能给自己找补说:“来东州这几日,见了许多好玩有趣的人和事,我心里开心嘛。”
说完,李尚瑛忙从梧桐的包围中溜出去,生怕真被梧桐看出什么来。
梧桐看李尚瑛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更加笃定她有秘密瞒着自己,便提醒道:“三姐若有秘密不想人知道,可得藏深点。你这破绽太多,我都一眼看出,更别说大娘了。”
李尚瑛狐疑,问:“当真如此明显?”
梧桐点了点头,肯定道:“当真如此明显。”
李尚瑛本欲出去,听了此话,又退回房中,在案前坐下,拿起纸笔,说:“那我不出去了,写写字,静静心吧。”
李尚瑛写了两个字,觉得心不静,索性放下笔,双手托腮,向窗外望去,窗外一棵红豆杉,红果初结,风一吹,便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