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儒回到房中,沉思良久,他知道拒婚一事既辜负了阮衡山,亦得罪了李怀仁,秋闱在即,作此大动作,必定是要伤筋动骨,可他却没法选择继续窝囊下去,他必须要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给李尚珏一个交代,亦还李尚瑜自由之身。
直到东方既白,沈清儒听到屋外下人们的活动声,知李家大门已开,便离开李家,径直往阮衡山家中跑去。
沈清儒到阮家时,阮衡山尚在沉睡中,阮家下人将他迎进中堂,沈清儒便跪在中堂上候着。
下人见此情形,慌忙去叫醒了阮衡山,将情况告知了他。
不一会儿,阮衡山便急匆匆赶到中堂,见沈清儒端端正正跪在中堂前,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忧惧,忙上前问:“发生什么事了?快起来说话。”
沈清儒没有起身,他已拿定了主意,便不会轻易更改,语气坚定地说:“学生沈清儒,有负先生所托,特来向先生请罪。”
阮衡山被沈清儒这一举动搞得一头雾水,但见沈清儒此番态度,便知这事不简单,立时变得严肃了,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学生沈清儒不能娶李尚瑜为妻,请先生见谅。”
阮衡山听后大怒,一时气得说不上话来,待情绪稍有缓和,方斥道:“此事我已同李大官人说定,此前你不曾反对,到如今,马上要进京赶考了,才来反悔,你知道这对你科考是多大的打击吗?你且说说,我家二姐究竟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要受你如此羞辱?”
沈清儒听到“羞辱”二字,便觉愧疚难当,朝阮衡山深深叩拜了一回,说:“此事全是学生的错,不怪李二姐。学生来此之前,已思忖良久,一切后果,学生自当承担。学生心里有了别人,不能对李二姐一心一意,已是辜负了先生和二姐,更不敢将此错一错到底。今日来同先生请罪,便是想将此事纠正,先生想要的是一个可以疼爱二姐守护二姐的人,学生既做不到,便应该退出,让能做到的人来担负此责才是。”
阮衡山听了此话,大感不解,问:“你整日在李家前院读书,你心里能装什么人?”
沈清儒说:“学生欲娶李家四姐李尚珏为妻。”
阮衡山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反应过来,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后悔不已,说:“怪我,都怪我!那李家姑娘各个出落得标致,你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我怎么没想到这层!唉!”说罢,阮衡山摇了摇头,无奈地说:“你既不是真心要娶二姐,强让你娶了,对二姐亦是伤害。既如此,你自己去同李大官人说吧,我是没有这个脸面去了。”
沈清儒拜辞了阮衡山,又回到李家,径直去了中堂,见了李怀仁,作揖行礼,开门见山,道:“晚辈沈清儒来向李大官人请罪。”
李怀仁同阮衡山一样,被沈清儒这一番行为搞得满头雾水,忙问:“沈秀才是何意啊?”
“此前,阮先生曾带晚辈同李二姐说亲,大官人尚未答应。如今,晚辈想求娶四姐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
李怀仁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清儒和李尚珏二人天天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二人究竟是何时有的猫腻,怎的自己竟全然不知,便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晚辈沈清儒求娶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沈清儒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嘹亮。
李怀仁不停眨着眼睛,大脑迅速运转着,愣是找不出半点相关的线索,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晚辈沈清儒求娶李尚珏,望大官人成全。”沈清儒再次重复道。
李怀仁终于反应过来,上前举起手,一巴掌刚要落下,忽而想起他的秀才身份,只能悻悻将手放下,大声喝道:“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人狂妄自大,我真是没看走眼。就你!”李怀仁白了他一眼,大声说:“就凭你,我李家的女儿是你想拒就拒,想娶就娶的吗?要不要我把她三人叫来,一排站好了,任你挑选?”
“晚辈不敢。”沈清儒保持着作揖姿势,低着头。
“呵,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拒了二姐也就罢了,你竟还敢求娶四姐?不是,二姐哪点配你不上了?你居然拒婚二姐?二姐可是我李家最乖巧懂事的一个孩子,轮得到你来拒婚?”
“晚辈自知配不上二姐,更不敢耽误二姐,二姐值得一个真正疼她爱她敬她的人。”
沈清儒这一番话倒叫李怀仁不好发作,顿了顿,又问:“那你同四姐……你说说你和四姐是个什么情况?”
“我与四姐曾在元宵夜有过一面之缘,晚辈对四姐一见钟情,只是那时尚不知四姐身份,如今知晓,恐酿成大错,故来同大官人说明。”沈清儒恭恭敬敬答道。
李怀仁理了理思绪,想那日初见沈清儒,他沉默不语,原是因为这事在踌躇,一面为着自己女儿的魅力自豪,一面想到被拒婚的也是自己女儿,一股怒火便又上来了,奈何他有个秀才身份,打不得,骂不得,只得冷笑道:“你既拒了二姐,便与我李家再无结亲可能。沈秀才请回吧,日后就自求多福了。”
沈清儒早已料想到李怀仁会作此回应,他也知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同李怀仁争取的,唯有他中了举人,才有娶李尚珏的希望,便对李怀仁说道:“晚辈定中举人,到那时再来求娶四姐。”说罢,对李怀仁作揖后离去。
李怀仁心想这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凭他,没了李家的助力,他连路上的盘缠都难凑足,还想着中举。
李怀仁打发走了沈清儒,正一肚子怒火没处发,便一面命人去把戚如云和李尚珏叫到内堂,一面往内堂走去。
吴静娴闻讯赶到内堂时,见戚如云和李尚珏已在内堂下跪着,吴静娴脸上闪过一丝不可察觉的笑,走到李怀仁身旁坐下。
戚如云已知李怀仁拒了四姐与沈清儒的婚事,又见李怀仁怒气正盛,不宜引火自焚,一切当从长计议,当前只能先保全自身,便向前跪爬了几步,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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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拽住李怀仁的衣摆,抬头看向李怀仁时,眼里噙着泪,甚是楚楚可怜,说:“官人明察,全是那秀才肖想四姐,与四姐全无关系!”
李怀仁一脸阴沉,甩开戚如云的手,转而用严厉的语气大声对李尚珏说道:“你说!”
李尚珏抬头望向李怀仁,因大病未愈,面色苍白,但眼神却是坚定不移,她说:“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怒而拍案,道:“混账!那是你二姐的未婚夫,你竟也敢惦记!”
李尚珏因过度虚弱而使呼吸变得费力,但声音却是更加洪亮而坚定:“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气急,一脚踢开了跪在一旁的戚如云,大踏步向前,重重扇了李尚珏三个响亮的耳光。
李尚珏的面颊瞬时通红,眼里溢出点点泪花,语气却依旧坚定:“我与沈秀才两情相悦,望爹爹成全!”
李怀仁怒而转身,背对着李尚珏,重重甩下四个字:“不可救药!”
戚如云再次跪爬回李尚珏身边,急切地说:“你说什么胡话呢!你与沈秀才清清白白,从无越轨行为,全是那秀才一厢情愿!”
李尚珏看向戚如云时,不禁潸然泪下,抽噎着说:“我知道爹爹不可能成全我和沈秀才。但沈秀才能为我悔婚,我自然也能为他求爹爹成全,不管爹爹如何责罚,总之我没有辜负了沈秀才的一片真心。”
李怀仁听后也不禁哀叹一声,但那疼惜之情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便怒斥道:“此事若传出去,众人将如何议论你?我看你就一辈子老死在家吧!”说罢,便甩袖而去。
戚如云惊慌不定,搂着李尚珏只是哭。
吴静娴看足了一场好戏,却没有她预想中的心满意足,一家子搞得乌烟瘴气。这二姐被拒婚,四姐又抢了二姐的未婚夫,说出去丢的都是李家的脸。那沈秀才表面看着文质彬彬,想他知书识礼,不料竟也是被狐狸精勾一勾就走的,这男人果真都一副做派。
吴静娴想到这里,忽而心疼起李尚瑜,同自己一样的不幸,可那二姐毕竟没有真的嫁与沈秀才,尚有挽救之机,不像自己,只能在这宅院里耗掉一生。但那二姐被拒了婚,日后议亲,怕是好人家都看她不上,却也是个难题。真要一辈子养在家里,外面的人说那李家养了两个嫁不出去的女儿,真要丢死个人;里面的人,那大嫂看家里养着两个姑子,能没意见?左右都是不好,女子嫁与不嫁,都是难题。
戚如云那对母女在底下哭哭啼啼,听得吴静娴心烦意乱,便大声说:“别在这儿哭了,要哭回房哭去。”说罢,见李尚珏尚在病中,又挨了李怀仁三个耳光,真打出个好歹来也不行,又不耐烦地对丫鬟说:“再去请先生来给四姐瞧瞧。”
众人领了命,都各自去了。只有吴静娴还在内堂之上坐着,见四下空空荡荡,忽而又觉悲从中来,感叹女子的命运总是一脉相承,一样的苦,苦得望不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