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怀仁在园中闲逛时,忽而发现园中的匾额、楹联板都有些老旧,想到李尚瑾婚期在即,应将这些老旧的匾额、楹联换一换了,遂派小厮去请了阮衡山来。
阮衡山应邀前来,李怀仁已在凉亭中备好了茶点。
李怀仁递了一杯茶与阮衡山,开门见山:“平川兄帮我看看,这些匾额、楹联是不是该换一换了?”
“小厮同我说了你要换匾额一事,我一路过来也留心看了,确实老旧了些,毕竟用了二十来年,有几处木头都开裂了。”
“是了,我想着为瑾哥的婚事,这房子已修缮了不少,倒不差园中这点匾额的事。只是这书写匾额、楹联一事,是平川兄的长项,需得平川兄帮我拟拟内容才好。”
阮衡山向着园中四处看去,惠风和畅,杨柳依依,池面碧波荡漾。不远处一棵四月雪盛放,犹如白雪压枝,春风将四月雪的清香送至鼻尖,瞬时心旷神怡,正是个放松心神的好地方。阮衡山一下子有了主意,便对李怀仁说:“此事简单,我倒是有更好的人选推荐。”
“哦?平川兄快说看看。”李怀仁说。
“纯学既已同李家说了亲,也算是半个李家人了,倒可以叫他来出出力。”阮衡山说。
“那沈秀才秋闱在即,哪能因为这点事劳烦他,还是让他专心读书吧。”李怀仁听后,觉得不妥。
“正是因为这点事才好叫他来做。你这园子倒是个放松心神的好去处,我想着让他搬来前院暂住,让他安心读书,读累了便来园中逛逛,替你想想这匾额、楹联如何写是好,这点简单事就是让他换换脑子,不妨碍他读书。不知抱慈意下如何?”
李怀仁听后,大笑:“平川兄果真是老狐狸,原来打的是这主意。你对这沈秀才如此上心,他不要辜负了你的期许才好。”
“诶,纯学家我去过,简陋得很,又是孩儿嬉闹声,又是沈母干活声,还有鸡鸭鹅狗整日啼吠,吵吵闹闹的,不像个读书的地方。我原想着叫他去我那里先住着,这不正巧,你这里有需要,就让他搬来这里吧。让他每日匀出一个时辰给家中几位哥儿姐儿讲讲课,都不妨事,兴许有互动反而更助他理解文章。”
“倒也是可行的,前院正有屋子空着,丫鬟、小厮、生活器具都一应替他备着,绝不叫平川兄烦心。”这事对李怀仁而言不过小事一桩,便随口答应了,对外说是帮扶学子,总说得过去。
二人将此事敲定后,李怀仁就吩咐下人去准备,务必吃穿用度一应俱全,不可怠慢了沈秀才。
阮衡山辞了李怀仁,便径直往沈家去,将此事告知沈清儒。
沈清儒听后,先是大吃一惊,继而又想,原以为同四姐的缘分已尽,不想在此又续上,真是天意弄人。只是他心中不免踌躇,搬去李家,若是碰上四姐,他该当如何?见了二姐,他又该当如何?他真是该死,一面继续着与二姐的婚约,一面却惦记着四姐,实不是大丈夫行为。
阮衡山见沈清儒迟迟没有应答,便问:“纯学可是有什么担忧?”
沈清儒回过神来,忙说:“学生是怕搬进李家,对李家多有烦扰。”
“此事你无需担心。李家家大业大,人情往来那是常有的事,说不上烦扰。你若心里过意不去,每日匀出一个时辰教教哥儿姐儿功课便是,他们都大了,也不需要太上心,只是你可以同瑜姐有些时间相处了解。但更重要的还是科考,此事最优先,其他都可先放一放。”阮衡山说。
“是。学生明白。”沈清儒恭恭敬敬作揖,道:“劳先生为学生的事如此费心。”
“不必说这些客气话,既是你的师长,自然要多为你筹谋。”阮衡山说着,又补充道:“就是瑜姐,她是个可怜孩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的倚仗,在家中多受冷落,我就想她找个知冷知热的丈夫,知道疼她。我既选中了你,对你的品性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还想嘱托你一句,你日后有了功名,便是看在我的面上也要好好待她,不要因为身份上的悬殊便怠慢了她。”
沈清儒听了这话,神情立时变得凝重起来,李尚瑜的模样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他忽而意识到李尚瑜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或许该有更好的归宿。但当下,沈清儒不敢拒绝阮衡山,只应了声:“是”。
送走了阮衡山,沈清儒又回到房里,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书本,脑海里重复交织着李尚瑜和李尚珏的身影,他实在无心读书,便走去窗前,看着窗外一棵龙眼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被风吹落,在空中翻转了几回,往远方飞去。
它们会飞去哪里呢?沈清儒想。
一片落叶飞到李尚珏的窗前,她正独自一人在窗前发呆,那片落叶将她从失神的状态中唤醒,她拿起叶子把玩了一会儿,再次将视线投向很远的地方,像在看着什么,又像什么也没看进眼里。
白雪见了,轻叹一声,四姐自打从龙泉寺回来,便整日神情恹恹,既不出去同姊妹们玩耍,也不同丫鬟们玩笑,终日只是在窗前坐着。
白雪正欲开口说点什么,忽而从院子里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正是李尚瑜和李尚瑛。白雪忙出门迎接二人,李尚珏听见李尚瑜的声音,有些许慌乱,小跑到床上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二姐、三姐怎的来了?”白雪将她二人迎进门,又替她二人倒了茶水。
“好几日不见四妹妹,却不知四妹妹是怎的了,可是生病了?”李尚瑜问。
白雪朝着李尚珏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躺在床上,便说:“四姐这几日神思倦怠,想是这天气回寒倒冷,着了凉。”
李尚瑜听了此话,便往床边走去,白雪见状,紧着步子上前拦住了,说:“四姐睡着了,二姐别去了吧,万一过了病气给二姐,可不好。”
李尚瑜见白雪有些紧张,正纳闷着,李尚瑛开口问:“可有发热?请了先生来看过了?”
“四姐不让请呢,说是发发汗就好了。”白雪回。
“晚些时候,四妹妹醒了,记得用赤砂糖煮碗生姜水叫她喝了。”李尚瑜嘱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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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又对李尚瑛说道:“四妹妹既睡下了,咱们就先回吧,改日再来看她。”
白雪应了声,送二人出去。
待屋里没了声音,李尚珏才掀了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白雪进来,问她:“四姐这样躲着,要躲到几时?”
见李尚珏没有回话,白雪又说:“那沈秀才再过两个月就上京赶考了,可二姐是要一直生活在家里的,难道四姐就这样一直躲在房里吗?我都怕你闷出病来。”
李尚珏叹声说:“我只是不知怎么面对二姐罢了。虽是二姐、三姐关系亲厚些,可二姐对我也多有照顾,又是从小一处长大的,我对她是敬重的。正是如此,我才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我真希望那沈秀才立时来把二姐娶了去,倒叫我想也没得想的好。”
“四姐这是心病,难道是沈秀才将二姐娶了去就能好的?四姐与沈秀才也不过两面之缘,何至于这样耗费心神?”白雪看着李尚珏,眼里满是心疼。
李尚珏听了这话,忽觉得委屈,蹙着眉,眼眶便湿润了,说:“我也不知为何,好象中了魔一般,我变得不像我了。那日元宵节初见,我连他的模样都没看清,却觉得他从此像长在我身上似的,我去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我忽然就有了心事,但这心事却是不能轻易与外人道的。龙泉寺一见,我看清了他的模样,也看清了自己的内心,原来这便是倾心一个人的样子。但他竟是阮先生介绍给二姐的人,真是造化弄人啊,可叹我一往情深,若真要提笔写下怕是满纸荒唐言。”
“既是如此,四姐倒不如听戚二娘的,为自己争取一把?”白雪顺势说。
李尚珏看向白雪的眼神复杂异常,良久才叹了一口气,说:“你是跟着我一块儿长大的,怎能听我娘的?虽说我娘初心是为我好,但她一向不大看重他人,除了我和爹爹,她谁也不在乎,可我不一样,我在乎二姐。若我把沈秀才抢了来,众人的唾沫星子足以把二姐淹溺,一个被退了婚的女子,二姐日后如何再谈婚论嫁?”
“可这亲事尚未定下,一切还有转机。那日在龙泉寺,我瞧沈秀才对四姐也有意,难能可贵的是你二人互有情意。且我听闻,二姐与沈秀才相看时,二姐只是坐了坐,寒暄了两句便借口离开了,兴许二姐对沈秀才并无意思?”白雪旁敲侧击着,这些话都是戚如云教她说与李尚珏听的。
李尚珏听了,果真陷入了沉思,若是二姐无意沈秀才,将实话一五一十告知二姐,或许二姐肯成全?若二姐肯成全,叫二姐拒了沈秀才,倒可试一试。只是那秀才,未曾说过一句真真切切的话,谁知他心里是否有自己?若是没有,上赶着同二姐说了,岂不是笑话一场?说到底,关键全在那秀才身上,可沈秀才毫无行动,自己又能如何呢?
李尚珏觉得自己同沈清儒和李尚瑜好像三个被困在各自的箱子里却又紧密相连的人,三人中或有一个将话说开,此事便可解。可事实却是,三人各有各的思虑和担忧,但都害怕对方的想法与自己不同,无人敢说出真实的感受来,只能各自被捆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