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寄生花 > 8. 第 8 章 李尚瑜相亲沈清儒
    三月三一过,准备参加秋闱的生员们都进入紧张的备考环节。对于沈清儒这样贫寒人家的学子而言,他还有一个更可堪愁的问题,便是路费。从定安县进京,需要两个月时间,此间需要走水路再转陆路,走水路尚好些,走陆路难免需要同各地同乡会馆打交道,若有人帮着打点,会更便利些。

    李怀仁恰是最好的对象,他做倒买倒卖的生意,常四处奔波,与各地会馆都熟识,只需他写一封信,沈清儒便可得到最优的接待,避开嘈杂的人群,住安静舒适的上房。安静的环境和充分的休息,对备考的学子而言尤其重要。这一番利益考量,沈清儒不会不懂,考期将近,他不该谈儿女情长,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让自己以最好的状态去参加秋闱。因此,沈清儒经过再三思量,最终还是跟着阮衡山来到李家。

    上次到访李家,是元宵佳节,李宅被万千花灯映照得绚烂无比,又有那满堂宾客推杯换盏,喧嚣异常。今日白天前来,李宅倒与印象中的样子全然不同——黑漆大门,蝙蝠门钹,门下立着一对素面无纹方形石墩。

    跨过李家那高高的门槛,绕过照壁,前院植有两株白玉兰,迈过垂花门,进入正院,一方池水在院中铺开,有金、红、黑、白四色肥硕鲤鱼悠游其中,一座石板桥从脚下曲折至中堂,四周回廊环绕。阮衡山引着沈清儒走右侧回廊,透过洞窗,可窥见后院假山、翠竹掩映,一派怡然景象。

    “平川兄,我候你半晌了。”李怀仁见阮衡山二人过来,忙出中堂迎接。李怀仁极看重阮衡山这位姻亲,阮衡山在十里八乡颇有威望,自然给李怀仁带来不少便利,便是名声上也好一些。李怀仁本就对沈清儒的出身不甚满意,又见他那副清高做派,更是不满,但他毕竟是个秀才,又有阮衡山倾力相荐,即便不与之结亲,也是个可堪笼络的新秀。因此李怀仁对此次见面也颇为重视,早早叫人在中堂布置了细巧果品,又让后厨备了些好酒好菜,还叫了两个弹唱的,预备晚上留他二人吃酒。

    “抱慈日理万机,能匀出半晌时间候我,真是我的荣幸了。”

    “平川兄桃李满天下,能来我处与我这等粗人吃茶话仙才真是我的荣幸。”

    “哈哈,你我就无需这些场面话了。呐,这是沈清儒,上次在花夜宴见过。”

    沈清儒忙俯身作揖,道:“晚辈沈清儒,见过大官人。”

    李怀仁忙伸手扶住沈清儒的手臂,说:“沈秀才莫要多礼,日后常来走动。”

    李怀仁将阮衡山二人迎进中堂,和阮衡山在正中就坐,沈清儒在侧边坐下。但见堂内桌椅均为梨花木所制,造型精巧自然,桌上茶盏洁白如玉,中央墙上悬挂一幅巨型中堂画,由香樟木制成,其香温和幽雅,香溢满屋,上刻王羲之《兰亭集序》全文。

    “来,品品此茶。”李怀仁举起茶盏,邀二人同饮,他闻了闻盏盖上的那一缕甜花香,说:“这可是我茶园今年的首茶,用露水灌之,历年来都只用于打点关系所用,不在商铺售卖,一般人是喝不到的。知你们要来,特地拿出来招待,又吩咐丫鬟们一早收集了露水来煮茶,快喝看看。”

    阮衡山拿起茶盏,见盏中汤色金黄透亮,先闻香,再饮茶,茶汤在他口中游荡了三圈后方入喉:“真真是好茶,花香浓郁,入口如丝绸一般滑过,又回甘无比。只可惜我们这地方常年无雪,若用雪水烹之,更是一绝。”

    李怀仁一拍大腿,激动地说:“平川兄果真懂茶,这茶遇到平川兄算是遇上知音了。前年春,我北上进货,特地带了此茶,取了雪山上初化的泉水烹之,甜香透冷,回味无穷。”

    沈清儒也举着茶盏细细品之,李怀仁见此,便问:“沈秀才觉得这茶如何?”

    沈清儒忙放下茶盏,起身作揖,道:“晚生家境寒微,不曾喝过什么好茶,并非懂茶之人,不敢在大官人面前班门弄斧。”

    “欸,莫要客气,快些坐下吧。”李怀仁抬手示意他坐下,说:“沈秀才真是谦虚了,你虽苦读圣贤,却也在各富商家往来,见识过的好东西怕是比我都要多。说到读书,你可是五月要上京赶考?”

    “正是。五月中旬出发,预计七月尾到京,可赶上八月初十考试。”沈清儒没有坐下,略弓着身子回答。

    阮衡山接过话茬说:“此次正是为此事而来。纯学上京赶考要费不少时间,希望在上京前可以先把瑜姐的婚事定下来,等纯学中榜后再来娶亲,更可彰显两家的身份。”

    “如此甚好。”李怀仁对沈清儒今天的表现很是满意,爽快地说:“沈秀才只管读书就好,路上所需衣物、盘缠,我都替你备着,一应俱全,无需你操心。各地会馆我也会写信去招呼,与你备间安静的上房,好让你专心备考。今日咱先有个口头之约,其余六礼,纷繁芜杂,且等你回来再说。”

    “多谢大官人抬爱。”沈清儒作揖道,见李怀仁并未马上答应婚事,沈清儒反而松了一口气。

    “既已说开了,不如请瑜姐出来相见,俩人见过后,彼此有个印象。”阮衡山见李怀仁对此桩婚事有所保留,便想极力推进,他教书育人一辈子,知沈清儒是块不可多得的良材,若是错过了,便难再有了。

    李怀仁听罢,又拿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回,琢磨着此次见面是否有必要。按阮衡山的说法,以沈清儒的才学此次进京赶考必中举人,一朝得中便不是我等人可随意攀附的,若三年后殿试再中,便是想见他一面都难。即便此次举人不中,日后还有机会再考,总归是个以小博大的机会。

    想毕,李怀仁放下茶盏,吩咐在一旁伺候的丫鬟道:“去请瑜姐出来。”

    丫鬟领了命便急匆匆往后院去,正碰上李尚珏的贴身丫鬟白雪,白雪见她步履匆匆,便问:“这是急着往哪里去?”

    丫鬟摆出一副瞧热闹的笑容来,说:“咱未来的二姑爷在中堂坐着呢,我去叫二姐出来相看。咱那二姑爷不仅名儿好听,长得英俊,还是个秀才。阮先生对咱二姐真是上心。”

    “叫的什么好听名儿?说来听听?”白雪打趣道。

    “沈清儒!一听就是个读书人。好了好了,我不同你多说了,我去喊二姐了。”说罢,丫鬟飞也似的往李尚瑜房中跑去。

    白雪听了“沈清儒”这个名字,却是愣在原地,心想不好了,花夜宴那日,四姐撞了一个男子,丢了一块手帕,再往回找便找不到了,正害怕被那男子捡去,而那男子也叫——沈清儒!

    想到此,白雪一刻也不敢耽误,忙跑去找李尚珏,将此事告诉了她。

    “什么?”李尚珏听后倍感震惊,她无法接受那男子竟是自己未来的姐夫,忙问:“确定是那日我们撞到的男子?”

    “也不敢确定,我只是听了个名儿是一样的,不曾见过那人。”白雪说。

    “怎会有这样巧的事……”李尚珏低声思索着,忽而想到些什么,突然猛地拽住了白雪的手。

    白雪立马领会了李尚珏的意思,说:“是了,姐儿,咱手帕还不确定是不是被他捡了去。”

    “不行……”李尚珏想到这儿,忽而紧张起来,也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帕子若是被沈清儒捡了定不会丢掉,说:“我那绣帕,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一看便知是我的帕子,此事万不能冒险。他若不是我未来姐夫尚好说,他若是……”说到这里,李尚珏不敢再细想下去,思索再三,终是拿了主意,说:“我须得弄清楚绣帕是否被他捡了,否则我的心难安。问题在于,我们如何能与他说上话?”

    白雪想了想,觉得是这事儿需得有人帮助才能行,便说:“咱去问问戚娘子吧,或许娘子有办法。”

    “是了,是得找娘想想办法。”

    说罢,李尚珏拔腿而出,将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的戚如云拉到屋里,关了门,轻声说:“元宵那日,我在咱家门首撞了一男子,慌忙逃走后发现我的绣帕丢了,当即叫白雪原路去寻,却未能寻获。你知怎的?那男子竟是阮先生要说给二姐姐的对象,正是沈清儒!如今我怕——若那帕子被他捡了……”

    戚如云听后也觉得不可思议,天底下怎有这样巧合的事,指责李尚珏道:“怎的现在才说?你当时就应该大张旗鼓去找,让众人知道你帕子丢了,日后管是谁拿出来,都影响不了你。如今才说,如何能自证清白?”

    “娘,这时候便不要再啰嗦这些了,我当时想也不过是丢了块绣帕,茫茫人海,谁知是谁的?又能上哪儿找去?谁能想到那沈清儒会是我未来姐夫。眼下,我须得找机会同沈清儒说上话,若帕子不在他那儿我也就安心了。娘,你帮我想想办法。”

    戚如云略思索了一番,说:“此事简单,我让你舅舅以瑾哥儿的名义约他去龙泉寺一叙,你我拿了香烛供品前去龙泉寺烧香祈福,在龙泉寺就由你舅舅引着,让你俩见个面,把话问清楚就是了。”

    “如此甚好。”李尚珏心里七上八下,一个念头落下,另一个念头又举起,她希望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她起码还有机会见到他;可她又怕这个沈清儒是那个沈清儒,日后若是以姐夫称他,自己该是何凄凉境地。

    丫鬟赶到偏院时,李尚瑜正在看账本,李尚瑛坐在一旁缝制香囊。丫鬟一进来便说:“二姐,阮先生带了个男子来与您相看,您抓紧打扮一下就去中堂吧。”

    李尚瑜和李尚瑛听到此话,都齐齐放下手中的活儿,向丫鬟看去。

    “男子?”李尚瑜略感诧异,随即问道:“可是叫沈清儒?”

    “是的。大官人让我来叫您过去。”丫鬟道。

    “知道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李尚瑜打发丫鬟出去,丫鬟领了命便走了。

    “是娘亲此前提过的沈秀才?”李尚瑛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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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了,是他。只是怎的突然要相看,事先都没与我说。”李尚瑜看着账本,有些发楞。

    “二姐姐怎的还有心思在这里发呆,不抓紧打扮一番?”李尚瑛笑问。

    李尚瑜抬起头,将视线从账本挪到李尚瑛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笑容,说:“不了,过去见一面就回来了,懒得折腾。我现在这副模样就挺好的。”说罢,李尚瑜起身到镜前,略整了整发髻和衣裳,便要出门去,去之前又同李尚瑛说:“你在这儿等我吧,我去去就来。”

    李尚瑜果真是去去就回,李尚瑛刚做好香囊的抽绳,李尚瑜就回来了。

    李尚瑛不解地问:“你可真是去去就回,怎这么快?”

    “就是见一面嘛,也没有话说,我这满脑子是账本,一堆数字在我脑子里跑来跑去的,闹得我坐也坐不住,便随便找个说辞回来了。”李尚瑜一边说着,一边又坐回到桌前,用手指一行行顺着账本,像在找线的尾。

    “瞧你这样子,倒是没瞧上那秀才?”

    “说不上瞧没瞧上的,那秀才长得倒是眉清目秀的,气质也儒雅,就是……”说到这里,李尚瑜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略思索了一下,说:“不知少了点什么,总之是少了点什么……反正是要嫁人的,嫁谁都一样。”说完,李尚瑜又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李尚瑛见她一心只扑在账本上,看得入迷,便也没再说什么。

    至二更时分,阮衡山和沈清儒方辞了李怀仁出去。李怀仁留住两个弹唱的,叫仆人把席面挪到内堂,叫了吴静娴出来继续吃酒。

    李怀仁将阮衡山的意思同吴静娴说了,吴静娴诧异地问:“竟是来谈婚事的?这等大事,怎的就阮先生一人来,沈秀才的父亲如何没来?”

    “沈秀才那出身,他的父亲就是个老实农民,没见过甚世面,想也是怕来了丢面子。”李怀仁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话怎可如此说哩,那父亲再不好也是父亲,是要敬重的,更何况也是个勤勤恳恳干活的人,咱李家又不是那等势力人家。再说了,咱是知道沈秀才的出身的,是看重他的前程才将瑜姐嫁他,又怎会嫌弃他的父亲?若不是沈秀才出身不好,以他那等才华和前程,又怎会愿意与我们商贾人家结亲。”吴静娴说。

    “他虽有才华,前程却未定,考科举向来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除了才华还需运气,榜不出来谁也不能确定结果如何,更何况即便中了榜,想要个好官,也需不少银钱运作。若他考不中,凭个秀才身份,难入仕途之门,咱瑜姐如何陪他熬?”

    吴静娴见李怀仁话中有话,便问:“官人这意思是?”

    “我只同沈清儒立了口头之约,他们读书人重承诺,我们商人却只看凭证。我此番是做了双重准备,若他考中了,婚事照旧,花点钱换个走仕途的女婿,咱稳赚不亏;若他不中,那说出的话就如同扬了的沙,风一吹便散了,了无证据,进京赶考的钱咱替他出了,也不亏他,这钱就当是赌输了,生意场上,输赢乃兵家常事。”

    吴静娴听后,却觉得不是个好主意,便婉言相劝:“是个秀才,却也不错的,日后同阮先生一样,办私塾,收学生,也受十里八乡敬重。若是因为考不中便悔约,只怕阮先生那边也难交代。”

    “你个妇人懂什么?阮家那是他沈家能比的吗?再则,阮先生虽受敬重,只承个名声,却不实用。咱做生意的,能有官场上的人罩着最好,如若不然,还是同样的生意人更有助力,除了钱财,人际交往、关系维护,哪样不需要人帮衬?”

    吴静娴见李怀仁已有醉意,知他脾气急,若说话不入他的耳怕是要被叱责,因此不再多话,只说:“官人已经醉酒,不如早些休息吧,我让丫鬟去戚娘子那里传话,让她准备准备,服侍官人睡下。”说罢,吴静娴示意身边的丫鬟去传话,给了弹唱的每人二两银子,打发她们回去了。

    李怀仁到了戚如云屋里,戚如云忙替他把外衣脱了,拿来温水让他泡脚,又拧了干净毛巾来,替他把脸、手都擦了,方在身旁坐下,柔声问:“听说阮先生今日带了个后生来同二姐相看?”

    李怀仁闭着眼睛,轻“嗯”了一声。

    “不知是什么样的人家?”戚如云又试探性地问。

    “是个秀才,五月里预备上京赶考,等考中了再谈婚事吧。”

    戚如云一听是个秀才便有些心动,无论进京是否考中都已是个秀才了,李尚珏若能嫁个秀才倒是极好。若那沈清儒捡了李尚珏的手帕且收着,定然说明沈清儒对李尚珏有意,如此一来,将沈清儒抢来给自己做女婿岂不是轻而易举,只需要一些娇滴滴的手段罢了,男人最吃的那一套,戚如云可谓了如指掌。

    戚如云心下盘算着,却没有宣之于口,只是挂着一副满怀温情的笑容,服侍李怀仁睡下,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