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是未出阁女子的自由之日。在这一天,女子们可以穿上漂亮的衣裳,戴上精美的首饰,带上春酒果盒,与众姊妹携手禊饮踏青。
上院中,吴静娴特地为李尚瑛准备了一件桃粉云蝠提花纹立领长衫,下搭葱绿色燕归织金纹裙。李尚瑛已换好了衣裳,转了一圈,展示给吴静娴及众丫鬟看。
“咱瑛姐就是好看,活脱脱一个桃花仙子。”翠喜看着李尚瑛,满眼笑意。
“得亏咱姐儿肤白,倒衬得这粉色鲜嫩了。”梧桐一边整理李尚瑛的衣摆一边说。
偏院里,琼枝和李尚瑜正在挑选衣裳,琼枝选中一件杏黄暗纹长衫,说:“这件看着像是崭新的,我记得是去年生辰时做的。黄色看着生机勃勃的,与草长莺飞很是相配。”
“不要这件了。”李尚瑜另指了一件天青色的,说:“选这件吧,天青色淡雅,与草绿也相得益彰。那日我瞧见裁缝给戚娘子那里送去了一件鹅黄长衫,定是要给四妹妹的,咱就不抢妹妹的颜色了。”
“也好。”琼枝神色黯淡,说:“可怜了咱姐儿,没人给你准备新衣裳。”
“不妨事,衣裳而已嘛。”李尚瑜笑着安慰琼枝道。
下院里,李尚珏已经穿好衣裳,正对镜整理妆容,一身鹅黄衬得她格外娇艳。戚如云从首饰匣里拿起了一根蝴蝶金簪,放在李尚珏发边比着,说:“这支蝴蝶金簪也是新打的,戴这支吧。”
李尚珏从镜中看了眼金簪,说:“金色与鹅黄搭配,多少显得有些媚俗。”说罢,吩咐丫鬟道:“白雪,把我前些日子做的那支水绿色绒花钗拿过来。”
不一会儿,白雪就递上了绒花钗,李尚珏接过后,将它插在发髻上。白雪夸道:“还是姐儿心思巧,水绿与鹅黄一搭,春天就扑面而来了。”
李尚珏细细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无甚可挑的了,方起身来整了整衣裳,问:“姐姐们可都准备好了?”
“好了。”白雪接话道:“厨房已经做好了荠菜粥和蒿子粑,刚叫人来说呢,说二姐和三姐都已经在内堂了,就等着四姐了。”
“那咱们赶紧走吧,不好让二姐三姐等着。”说罢,李尚珏便拔腿赶往内堂去。
李尚珏到内堂时,荠菜粥还冒着热气。李尚瑜见了她,招呼道:“四妹妹来了,快些坐下吃吧。”
“让姐姐们久等了,尚珏给两位姐姐赔不是。”李尚珏微微福身。
“都是自家姐妹,这点小事有什么的。”李尚瑜说着,又转头向李尚瑛笑笑,李尚瑛勉强扯了个笑,自上回李尚珏炫耀糕点那事后,二人还不曾见过面,如今多少有些不自在。
“对了,哥哥和爹爹去祭海神,还不曾回来?”李尚瑛把话头一转,问在一旁伺候的梧桐道。
“是呢,大官人和瑾哥儿一早就去了,说是祭完海神还要顺便看看渔场呢,估计要午时才能回来。”梧桐答道。
“唔。”李尚瑛回了一句,略缓了尴尬后,便埋头吃粥。
不一会儿,管事的刘妈妈过来说:“几位姐儿,吃好了咱就出发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三人被丫鬟、仆人们簇拥着出了门,由丫鬟扶着上了马车。因天气乍暖还寒,马车内的漳绒坐垫还未更换,待到入夏时节,坐垫都会由柔软保暖的漳绒换成轻薄透气的素罗。李尚瑜和李尚瑛在左边坐下,她们对面的窗棱上绘着葡萄缠枝彩画。
李尚珏无心看画,只留心着李尚瑛的装扮,看她一身桃粉长衫,插着一支粉色珊瑚制成的桃花簪,又戴着粉色嵌珠耳环,粉得过于刻意,倒显出几分俗来。因着前几日的挑衅之言使李尚瑛受罚,李尚珏心中亦觉过意不去,一直想找个机会同李尚瑛示好。又见李尚瑜一身天青长衫搭一对水绿耳环,那水绿耳环与自己的发钗倒是相配,便心生一计,道:“我瞧三姐姐一身粉色过于满了,二姐姐的天青长衫配水绿耳环又过于保守。不如这样,我耳上这对珍珠耳环换与三姐姐戴,三姐姐的粉色耳环换与二姐姐,二姐姐的水绿耳环换与我戴,这样一来,三姐姐发簪的粉和长衫的粉就有了留白的空间,二姐姐的天青长衫搭配粉色耳环,沉稳中又生灵动,而我戴水绿耳环正好与我的发钗互相呼应,姐姐们觉得可行?”
瑜、瑛二人听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齐齐看向李尚珏,都觉得她说得极对。
李尚珏见她二人没有反对,便主动将自己的耳环卸下,递与李尚瑛。李尚瑛看着她递来的耳环,没有伸手接,李尚珏见状便主动道歉道:“那日去给大娘请安,是我多话惹大娘不高兴,害了三姐姐,我给三姐姐赔不是。”
李尚瑛听后,笑道:“也不全怪四妹妹吧。”说罢,她接了李尚珏手中的耳环,又将自己的耳环卸下递与李尚瑜。
三人互相换了耳环,都戴好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笑了。
“还是四妹妹眼光好,三妹妹换了这珍珠耳环,果真不一样了。”李尚瑜说道。
“我平日多在装扮上花心思,三姐姐一向是贪玩的,无心装扮罢。”李尚珏说。
“谢谢四妹妹将耳环换与我。”李尚瑛知道李尚珏这身打扮,戴这对珍珠耳环是最适宜的,三人换了之后,她和李尚瑜的穿扮都更上一层,李尚珏的却是比原来要稍逊色的。
三姊妹一路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城外九曲河畔。
那九曲河,名如其状,一条河流自山顶蜿蜒而下,河流两侧是宽阔的草地,悠悠绿草上分处点缀着红色、黄色、紫色、白色等各色野花,穿着蓝色、青色、粉色等各色衣裙的少女们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她们手中牵引着的纸鸢,在空中时高时低地浮游着。河流的另一侧草地上聚集着束发男子,有的在空旷处踢着蹴鞠,有的坐在树下讨论诗文,有胆子大的直接坐在河岸,正对着河这边的女子瞧。
“好热闹呀,今年似乎比往年更热闹呢。”流萤提着食盒,看着热闹的人群,兴奋地说。
“那棵大榕树下有空位,咱就铺在那里吧。”梧桐抱着布垫,指着河边一棵榕树说道。
“想必大家都躲着河对岸的男子吧,难得还有空位。”白雪提着果篮,补充道。
“今日不忌讳这些罢,且那河宽着呢,对面瞧不清咱们长相的。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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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日头烈了,是需要个阴凉地的。”杜鹃背着个小背篼,她因李尚瑾不在家,有了空闲,便跟着过来做个帮手。
几人商议定了,便由丫鬟们先疾步过去抢占位置,三位姑娘则在后面边走边玩。李尚瑜看着嬉戏的人群,试图寻找熟悉的伙伴;李尚瑛摘了一把野花,握在手心,乐得像个孩子;李尚珏则时刻保持着美丽,眼睛时不时向河对岸瞥去,她在期待一个香柏一样的影子,她说不清楚为何,自花夜宴那晚轻轻一瞥之后,这香柏一样的影子便赶也赶不走,总在心间萦绕着。
丫鬟们合力将布垫铺在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罅隙漏出点点跳动的金光,叶的影子在布垫上微微晃动着。
流萤打开食盒,将装着糕点的食盒一层一层拿出摆放。梧桐将背上的小背篼放下,取出里面的水筒整齐排放,水筒上标注着“梅酒”“桃花酒”“里木渴水”“茶水”等字样。白雪则将果篮整个放在布垫上,挑了几个枇杷和春桃,拿到河边清洗。白雪一到河边,对岸的年轻男子们便起哄道:“嘿,你是哪家的姑娘?”白雪抬头看了一眼对岸的人,看不清长相,只觉得这几个人轻浮,无意搭理,洗完水果便转身走了。
李尚珏渐渐脱离三人队伍,独自走到大榕树下,当她在树下立住时,河对岸又是一阵骚动,有几声听得清楚的是“姑娘气质不凡”“谁家的姑娘”,李尚珏心中暗喜,想那香柏一样的男子若是在河对岸,定也关注到了自己,但出于某种本能的害羞,李尚珏还是将身子转了转,只一个侧影对着河岸。
河岸那边,沈清儒正和几位同窗在树下讨论贾谊的《治安策》,几声喧哗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众人齐齐向河岸那边看去,只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树下,一身鹅黄衬得草色格外绿,她身后的一众游春女子都成了她的背景。
沈清儒一见那女子的身影,身体便不由自主往前倾,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那日在李家门首撞见的女子。对于沈清儒而言,她的容貌、身姿早就幻化成灵,附着在那块绣有“珏”字的手帕上,日日夜夜陪伴着他。但沈清儒又觉得自己实在荒唐可笑,因为阮衡山有意将外甥女介绍与他,有先生这样提携,他如何还敢有别的妄想?
“虽看不清那女子容貌,但见那身形气质,便已幻想出了一位绝代佳人。”同窗痴痴地看向那女子。
“我倒觉得那位捧着花的女子娇俏可人。“周彦恒看着李尚瑛捧了一束花朝李尚珏走去,又摘了一朵粉色的小花插在李尚珏鬓边。
“周四哥,你家开布庄的,多与各家有交往,你瞧那像哪家的姐儿?”其中一个男子问道。
沈清儒低首不语,但一直立着耳朵细细听着旁人的对话,听到有人问那女子的家世,立时变得紧张起来,心都漏跳了一拍。
“我家是开布庄的,又不是开裁缝店的,哪能深入到闺帷中去。要我说啊,能不能娶到天仙一般的妻子,还是得看各位命里有没有这个福气了。”周彦恒笑道。
众人说着笑着,又各自玩乐去了。只有沈清儒还在那树下,低头看书,却无心看字,心在河的那边,却不敢抬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