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无数细碎疑点瞬间在脑海串联成片,琅嬅刹那彻底通透。
难怪从前在潜邸,额娘格外紧盯青樱、高晞月的起居,再三叮嘱素练贴身监视;
难怪素练频频借探亲之名出宫,向她额娘报备王府大小动静。
她从前竟傻傻以为,这是家人尽心为她筹谋、稳固地位的苦心。
如今才幡然醒悟,她安稳坐了数年的嫡福晋尊荣与顺遂光景。
全然是靠这些阴毒肮脏的手段,硬生生堆砌出来的!
“这些事,朕查了很久。”
弘历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半分愠怒,却让跪地的二人浑身紧绷,后背阵阵发凉,
“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大清律例如何定罪处置,大学士心中自然清楚。
朕已然彻查明晰
—— 所有事端,皆是富察福晋一人所为。
琅嬅全程不知情。
这一点,朕分得清楚。”
他话音微顿,语调骤然沉敛几分,添了重重威严:
“可琅嬅,素练是你的陪嫁心腹,富察福晋是你的生身母亲。
二人借你的名头肆意妄为,酿成滔天大祸,你终究难辞其咎。
朕今日若是册你为后,这些陈年旧案一旦被人翻出,朝野非议必会如潮水涌来。
你这中宫之位,又如何能坐得安稳?”
琅嬅唇瓣轻颤,几番想要辩解,想道自己无辜、想诉满心冤屈
—— 可话到舌尖,终究尽数咽下。
额娘筹谋算计,皆是为了稳固她的嫡位;
素练敢肆无忌惮横行潜邸,皆是依仗她的势。
纵她本心清白、万般委屈,满朝文武、天下世人,又有谁会真心信她?
马齐俯身垂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金砖之上:
“老臣 ——”
“皇上。”
琅嬅的声音几乎与他同时响起。
她抬首之际,眼尾泛红,声线微微发颤,字句却掷地有声、谦卑恭谨:
“妾身有罪。
额娘德行有亏、行事失度,妾身不敢推诿半分罪责。
素练侍奉妾身多年,妾身御下不严、管束不力,委实罪责难逃。
妾身无德无才,不堪中宫尊位,不敢觊觎后份。
恳请皇上降罪责罚。”
她字字谦卑恭顺,每一句,都似在锋利刀刃上缓缓碾过,藏尽满心酸涩无奈。
马齐侧眸看了一眼身侧侄女,再度深深叩首:
“老臣治家无方,纵容亲眷闯下祸事,请皇上责罚。”
弘历静静凝视着跪地的二人,沉默良久。
“都起身吧。”
他语气稍稍缓和,褪去了方才的沉冷威压:
“大学士是朕的肱骨重臣,琅嬅亦是朕潜邸相伴的旧人。
朕今日召你们前来,并非为追责问罪。
这些罪证事端,朕暂且压下,绝不外传朝野。
清梧亦是富察氏血脉,她入主中宫为后,富察一族的体面,便是朕的体面。”
他眸光落回琅嬅身上,语气郑重:
“你未曾参与其事,朕绝不迁怒于你。
可母族祸事因你而起,你终究要承下这份因果。
朕晋你贤妃位份
—— 这一个‘贤’字,是朕对你往后立身行事、协理宫闱的期许。
往后你便协理六宫,辅佐皇后分忧庶务。
昔日种种过错,至此一笔勾销。”
琅嬅僵跪在地,耳畔反复回荡着 “贤妃” 二字。
她苦心经营数载,稳稳坐定潜邸嫡福晋之位。
可到头来,终究与尊崇的中宫后位彻底无缘,只得了一个贤妃的封号。
可她心底清明,眼前这些桩桩罪证,足以倾覆富察、抄家问罪。
如今唯有她的额娘一人,尽数担下了所有罪责。
既保全了富察氏全族,也保全了她一人。
这般结局,已是皇上格外开恩的天大恩典。
她万般不甘,却不敢有半分争执,亦无资格争执。
“臣妾,领旨谢恩。”
她俯首叩拜,恭谨领旨。
马齐亦随之叩首:“老臣遵旨。”
弘历微微颔首:“琅嬅先行回府,等候接旨。
大学士暂且留步,朕另有要事相商。”
琅嬅依礼起身,躬身行礼,默然退出暖阁。
殿外夜风萧瑟,扑面寒凉,冻得她身形微颤。
她抬眸凝望四方沉沉的夜幕,静静伫立片刻。
一朝梦碎,后位落空,至亲离世。
她半生筹谋、锦绣前程,终究换得一个贤妃位份,换得家族苟全。
她死死忍住眼底翻涌的泪水,身姿决绝,一步步沉入沉沉夜色里。
暖阁之内,君臣相对,再度陷入沉寂。
“富察福晋闯下祸事,大学士与李荣保御下不严、治家疏漏,亦是不争的事实。
苦主蒙冤,朝野舆情,朕总得给世人一个交代。”
马齐俯身垂首,了然于心:“老臣明白。
便让弟媳抱病暴亡,体面收场,保全家族颜面。”
弘历深深看他一眼,微微点头:“去吧。”
马齐踏出养心殿时,天际已然泛起浅浅鱼肚白,破晓微光刺破沉沉夜色。
他未曾折返府邸,径直移步赶往李荣保宅邸。
李荣保独坐书房灯下,彻夜未眠,神色倦怠焦灼。
见他推门而入,刚欲起身问询,瞥见他凝重沉郁的面色,动作骤然僵在原地。
马齐将手中卷宗轻轻置于桌案,缓缓推至他面前。
李荣保抬手翻开首页,脸色瞬间惨白。
接连翻阅数页,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待看清珠镯的太医勘验文书、知晓那经年隐匿的阴毒算计后。
他猛地抬首,唇瓣哆嗦许久,才挤出一句沙哑破碎的话:
“她…… 她怎么敢做出这等恶事 ——”
“皇上决意立清梧为后,琅嬅晋封贤妃。”
马齐声线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字字却沉重压心,
“琅嬅全然不知情,皇上未曾迁怒于她。
可她生母犯下滔天罪孽,她身为子女,终究要连带担责。
这贤妃的位份,是她舍弃毕生前程,换来的保全。”
李荣保浑身脱力,瘫坐椅中,仿若被抽尽浑身筋骨气力,满目颓然绝望。
“至于你夫人,”
马齐迈步走到门口,驻足停顿,始终未曾回头,
“是让她自行了断、体面落幕,还是朕下旨彻查、派人捉拿,你自行抉择。”
他抬脚跨出门槛的刹那,身后骤然响起一声怒吼。
那声响压抑到极致,嗓音近乎嘶哑,裹挟着满腔无尽的悲愤与难以置信。
他未曾驻足,步履沉稳,一步步消失在晨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