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登天路重开。

    峡谷闭合,江水解冻。

    赴宴宾客们纷纷御法器而起,沿银川雪瀑逆流而上,白茫茫雪浪翻涌如大潮,寒气逼人。

    这是最考验赴修士的一关,内息浅薄些的,才到半路就体力不支,气喘如牛;内里雄浑之辈也并非一路通途,得时刻防着两侧雪崩,稍有不慎便容易被铺天盖地的白浪吞没,尽管于性命无虞,但也挣脱出来颇为费事。

    苍嶷山的几位弟子照例撑起法阵,瞧着倒是面色如常,护着二人稳稳直上。

    容暄和用余光往后面扫了几眼,从出门到现在都没瞧见傅寒,悄悄松了口气。

    萧麟夜撑着红伞照例跟着他,其他人对这两方都十分忌惮,唯恐惹上不该惹的人,纷纷让路。

    然而在这条自动让出来的雪路尽头,却有一个黑皮男子主动迎了上来。

    他生了张风流痞气的脸,天生有几分笑意,风雪交加里只穿了一件月白长衫,衣袂飘飘,胸口慷慨地敞了一大片。

    “问川兄,好久不见啊。”

    男子笑嘻嘻打了个招呼,目光却落在了他怀里的容暄和身上,打量过后,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想必就是你带回来那个可心人了?”

    “是道侣。”

    苏问川淡淡纠正,既不拒人千里,也没有表现得十分热络。

    男子便朝容暄和随意拱了拱手,笑道:“初次见面,我乃黑神乌苏青野,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容暄和讶然道:“还有黑神乌?”

    他以为白神乌就是全部了,原来还有分家的?

    苏青野似乎更惊讶,挑了挑眉:“问川兄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啊。”

    容暄和看向苏问川,苏问川挪开目光:“……倒是忘了。”

    苏青野顺势跟在旁边,道:“白神乌与黑神乌上古同宗同源,后来因一些事分了家,如今一个在修士中做世家,一个在妖界当大族。两边虽不是水火不容,却也互相看不上眼,往来不多。”

    说着,他的目光在苏问川和容暄和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玩味地笑了笑。

    “不过,阁下与问川兄的事,族内可都传遍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也有所耳闻,更何况前阵子还发生了那种事情。”

    苏问川眼皮都没抬一下:“知道了又如何?”

    “对我嘛,自然不如何。”苏青野笑意加深,有意无意地压低了声音:“法会上可要当心。白神乌那些老不死的,估计恨死你这小道侣了。”

    容暄和心里一紧,摸了摸食指上的纳戒,又略略安下心来。

    水来将挡,兵来土掩,那些人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是第一次被针对了。

    捕捉到青年的小动作,苏问川冷冷横了苏青野一眼:“他们哪次待见过?”

    苏青野带了几分幸灾乐祸:“当初我说了白神乌太死板无趣,你迟早得被关疯,你不信。若是早听我的来投奔黑神乌,不就没这种事了?”

    “你何时在黑神乌能出头再说罢。”

    苏问川不为所动。

    苏青野被噎了一下,讪讪笑了一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逆流而上,到了瀑布尽头。

    参天古松虬枝盘曲,如天然门廊,树下立着一名身着华服,头生鹿角的妖族使者。

    使者恭恭敬敬行了礼,引着众人穿过松门长径,来到望合峰顶。

    四周苍茫一片,雪顶巍峨,流水潺潺,兼有松枝覆雪,如古画般缥缈诗意。先到的修士们正散落在场地四处,三五成群地交谈着。

    使者高声唱名:“苍嶷山,苏尊者到——!”

    话音刚落,四周的目光便齐齐聚了过来。

    不少人脸上带起笑意,上前来与苏问川打招呼,言辞客气,态度热情。有些修士还带着自家徒弟或者子女,俊男靓女好不惹眼,他们暗暗用余光打量着苏问川身边的容暄和,笑着夸道:“长得可真是标志,难怪苏尊者如此喜欢。”

    青年敏锐地注意到话里的微妙,心思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

    修真界毕竟慕强,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能来这种场合,还是被苏问川带来的,无人在意才奇怪。

    有几个世家弟子娇纵惯了,也没做面子功夫,看着他直翻白眼,冷哼连连。

    容暄和不卑不亢地看了回去,下颌微微抬起,倒叫那几个原以为他畏畏缩缩的人愣了一下。

    青年裹着厚厚的大氅,小脸被领口绒毛簇拥着。因凡人之躯太过脆弱,受不住山顶严寒,他的脸颊和鼻尖都被冻成淡淡的粉,皮肤又薄,似雪下透着胭脂,秾丽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几个人不由自主往他身上瞟,被勾住了似的,多看了好几眼才收回去。

    待回过神,暗暗唾弃自己居然被一副皮囊迷了心神。

    远处,风雪之后。

    华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微勾:“也难为苍嶷尊者修为高深至此,本人竟是个瞎子,对着根木头爱来爱去。”

    一旁的属下疑惑道:“木头?”

    华苍轻笑:“只剩半截朽木的木灵根,又封着情窍,可不就是木头?喏,另一个瞎子也来了。”

    寒暄未完,苏问川转头,见青年搓了搓手,猫儿似的哈出一口小小的白气。

    他的指尖冷得通红,尽管有大氅,这样冷的天气也依然难捱。

    容暄和还在思考温涧雪有没有来,手突然被攥住,一股暖流涌入。

    他一怔,见男人若无其事地牵着他的手,和其他人继续交谈。

    注意到他的目光,苏问川微微侧眸:“冷的话,便先随侍者入座等我。”

    暖流在全身走了一遭,驱散了寒冷,容暄和乖乖颔首:“好。”

    他看也不看那些年轻男女的目光,跟着侍者往中间走。

    有数座小庭悬于云霭之间,以虹桥云梯相连,高低错落,形成环形,拱卫着中间的讲经莲台。容暄和猜那是给各派大佬用的vip坐席,刚一抬眼,最不想看到的人钻了出来。

    “小吕!”傅寒深情款款地看着他,目光灼热:“来我这里,我这里没人!”

    容暄和后退半步:“不了不了。”

    他掉头就想走,傅寒在后面追了两步,道:“小吕,你是不是还介意温涧雪?我跟他早就断了!他实乃心机深沉之辈,居然对你图谋不轨,好在我……”

    温涧雪!

    容暄和猛地回想起此行的目的。

    他正是抱着可能会遇见温涧雪的念头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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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能从温涧雪身上获得一些关于自身丹田问题的思路和答案,那才算不虚此行。

    他站住步子,傅寒见他不走了,喜道:“小吕,你想通了吗?”

    “温涧雪在哪?”容暄和转身开门见山:“我想见他。”

    他实在不想跟傅寒多牵扯,傅寒却愣了愣,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什么意思?”

    他想到什么,眼睛微微睁大:“难道你对他也……”

    容暄和见苏问川那边快说完话了,催促道:“你别管那么多,我有话要跟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法会这么多人,他总不可能一个一个地排查。

    傅寒闭了嘴,脸上一阵纠结。

    “不说我走了。”眼看苏问川要朝他这边过来,容暄和抬脚:“我真走了。”

    “……等等!”

    傅寒似下定了决心,道:“申时苏问川讲经,届时你来青霭居后山,我告诉你。”

    容暄和还没来得及拒绝,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阵肃穆庄严的乐声响彻云霄,吹开了重重风雪,众人纷纷归位,望向乐声出现的地方。

    妖皇降临。

    清冷的气息掠过身边,将容暄和轻轻一带,苏问川凉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在说什么?”

    容暄和心头一跳,有些心虚:“没、没什么!”

    二人在半空小庭中落座,只见一名约五六十岁的男子自天而降,他面容威严俊朗,气势磅礴,发间竟有几根金丝,身着苍绿大袖锦袍,衣摆拖地,金冠玉佩,端的是华贵无比,珠光闪闪,比人间帝王还要贵气几分。

    侍者们抬来纯金的椅子,送上桌案,立好屏风,摆好花瓶,扫开地上积雪,不过几息功夫,便从雪地里催开一片金色小花。

    宝座临金殿,霞光照玉轩。

    容暄和情不自禁挡住了眼睛:“妖都是这么炫富的吗?”

    太高调了,简直像个人形灯带。

    “怎么可能?也就妖皇那一家子喜欢!”

    苏青野跟过来蹭小庭的绝佳视野,吊儿郎当地倚着廊柱道:“一把年纪还想当老来俏,要我说,也忒俗气!”

    妖皇不着痕迹地往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似乎默默将自身饱和度与亮度调低了些。

    容暄和松了口气,正要放下手,苏问川却道:“再多遮一会儿。”

    ?

    青年不解,苏问川已直接捂住了他的眼睛。

    容暄和立刻就懂了苏问川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为下一个出场的人更闪耀!

    就在妖皇例行开场致辞时,一位高大的男子从屏风后缓步而出。

    他容貌浓重艳丽,矜贵华美,眉心一点金色,衣衫层层叠叠,翠玉、草白、宝蓝……颜色无不考究,衣摆以华美金丝碧线绣出长长的尾羽,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宝珠空悬瞻日表,珠帘高卷现天颜。

    容暄和听到有人小小的惊呼:“那就是华苍太子?”

    “啧。”苏青野不爽道:“这家伙每次出来都要这样引人注目吗?”

    容暄和从缝指缝里偷看了一眼,再眨眼时,那华光闪闪的身影就到了面前。

    青年呆呆地仰头看着含笑的俊美男子,下意识开口:“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