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二人就要短兵相交,一股无形的力量当头压下,将傅寒连人带剑一同丢出了客栈。

    “客栈内禁止动武,违者逐出。”

    大门合上,带起残余风雪,冷煞烛火。

    大堂瞬间安静了。

    苏问川冷冷一哂,抱着人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楼上。

    天字号房傍着崖壁一字排开,脚下是星星点点的灯火,正对面是自云端倾泻而下的瀑布,水声轰隆,震得人心头发闷。

    苏问川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将容暄和放在腿上,沉沉盯着他。

    目光有如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容暄和被看得心里发毛,情不自禁地有点害怕。

    他惴惴不安地低下头,不知道对方这次又要怎么折腾他。脚踝上的链子还没消失,就这么垂在地上,提醒方才的难堪。

    眼看苏问川嘴唇微动,容暄和决定据理力争。

    他先发制人道:“我可不认识那个人!也跟他没关系,是他自己说认识我的,总不至于这也要算到我头上吧?”

    傅寒这个名字简直是他的克星,每次出现都没好事。

    要么让他被晾好几天,要么让他跟苏问川吵架,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吓人得要命。

    不管容吕对傅寒是什么心思,反正他容暄和半点不想跟那个人扯上关系。

    这么想着,容暄和有点小小的委屈。

    谁都要针对他,搞得他像上辈子毁灭了世界一样。苏问川本来就没多少心情值,这下好了,差不多扣光了,他就是当牛做马也补不回来。

    怎么才能快速加心情值呢,让这人多抱一会儿?还是……需要做点别的?

    他正盘算着,男人的手忽然撩起了大氅下摆,探进内里,掌心贴在他的腰肢上。

    ?!

    青年一个激灵,猛地扯住了自己的腰带,以为裤子要被扒了。

    他心跳如雷,结结巴巴道:“别、别这样!底下还有好多人,万一有人闯进来……我是说,我……咱们……那个……”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可苏问川什么也没做。

    男人就这样搂着他,看了他很久很久,久到容暄和以为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

    “容暄和。”

    他字正腔圆地喊。

    青年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苏问川闭了闭眼,然后用力收紧手臂,力道近乎蛮横,将他牢牢困在了怀里。

    “罢了。”男人哑声道,“什么都不记得了也好。”

    他微微低下头颅,靠在容暄和颈窝里,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久久不愿松手。

    容暄和被他抱得几乎喘不上气,却一动也不敢动。

    他隐隐觉得苏问川好像忽然很疲惫似的,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姿态伏在他的肩头,他偏过头想看对方的表情,奈何苏问川抱得太紧了,什么也看不见。

    容暄和忍不住想起萧麟夜和傅寒对自己的态度——前者自称他是“恩人”,后者一个照面便喊出“小吕”,再加上苏问川这句“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那些人好像都默认了他就是容吕本人,而非一个长得相似的替身。

    为什么?

    世界上真的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吗?就算有,从行为和性格也能分辨出不同吧?

    容吕是容吕,他是他,说话口气、处事方式、习惯和口味,所有的细节不可能一模一样。

    凡人认人好歹还要靠画像和共同记忆,修真界不可能只凭外貌进行辨认,总得有些其他依据,比如魂魄,又比如气息。

    可为什么,苏问川还是会这样认定?

    是他在自欺欺人?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所有人都在为他赋上一个他者身份时,他无法不动摇。

    青年抿起嘴唇。

    即便他之前没怎么想过,现在也不得不开始思索——有没有可能,他真的是容吕?

    容暄和认认真真回溯了一遍自己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记忆从小学开始就没有断过,是一段清晰的单线程。小学和初中都住在舅舅家,舅舅虽然对他一般,但好歹饿了有饭吃,病了有人管。高中起搬出来自己住,每天放学后去出租屋附近的小饭馆打工,赚的钱刚好够交房租,食堂还算便宜,就这么勉强撑过三年。

    高考后他更是哪里都没去,进厂两月,虽然现在记不清当时具体在做什么,但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最后到手的工资丰厚得惊人。

    后来他再也没有赚到过那么多的工钱,上大学,当家教,毕业签约公司,天天跑片场,再然后就是穿越到这里。

    苏问川也好,李伯也罢,他对这些人并没有过似曾相识感,没印象就是没印象。

    若是故人,何故对面不相识?

    虽然想不明白,但苏问川看起来没有要算账的意思,容暄和也没有再钻牛角尖。

    他稍微安下心,看着男人脆弱的神情,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好啦好啦。”他环抱住苏问川,在男人后背一下一下拍着,轻声哄道:“别难过,我不是在这里吗?”

    似是没料到他会说这话,苏问川的身体绷紧了,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眸中残留着未散的潮意,紧紧望着他,带着近乎贪婪的专注:“唤我名字。”

    容暄和有些莫名其妙:“啊?”

    “唤我名字。”苏问川重复了一遍,额头抵上青年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现在。”

    青年柔润的黑眸不自觉挪开,可距离太近了,近到无法忽视,只好又移回他脸上,细声细气地乖乖开口:“苏问川?”

    冰雪蓦然消散。

    苏问川就这么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眸子此刻溢满柔和,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明明没有骂他,也未曾生气,可被这道目光盯了半晌,容暄和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他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被傅寒刺激疯了?

    苏问川没有回答,只是松开环抱,将他放了下来。

    见容暄和脸颊红扑扑的,苏问川顺手替他解了大氅,道:“热么?”

    “……还好。”

    青年像个小木偶似的站在原地,抬起手臂,任他帮自己脱了大氅和外袍,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又被拍了拍腿:“抬起来。”

    他翘起脚,受宠若惊地看着苏问川弯下腰给他脱了鞋,然后轻轻一捞,将他抱到床上。

    “今日赶了一天的路,想必你也累了,好生休息。”

    男人语气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哪有人刚吃完饭就睡觉的,容暄和马上开口:“可是我不——”

    “困”字还没出口,眼前突然一黑,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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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困意涌了上来,他连剩下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完,便一头歪倒在枕头上。

    苏问川收回施术的手,立在床头,静静地望着沉睡的青年。

    窗外是千岩万壑,白练如飞,一条界破青山色。

    屋内是有心无情之人,一觉好梦到天亮。

    半晌,男人坐下来,轻轻握住睡着的人的手,摩挲着细白的手腕,喃喃道:“什么都不记得……也好。”

    这样就不会记得死是一件多痛苦的事。

    窗下黄布灯笼被水风吹得摇摇晃晃,光影飘忽,将屋内映得恍若隔世。

    苏问川看着青年的睡颜,思绪却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个人死后,最先消失的是什么?

    是他的声音。

    是每一次习以为常地跨入殿门,却听不到那声轻快的招呼,无论是说话还是笑。先前总觉得闹腾,如今再想听一声都成了奢望,心里空空荡荡,哪里都不习惯。

    青年死的第一年,苏问川一直都没有实感。

    他照常修炼,照常看书,照常一个人入眠,只是某日清晨推开那个院子的门,见阳光斜斜照在积灰的桌案上,这才忽然意识到,他永远也不能再听到那个声音了,一瞬间有种潸然泪下的冲动。

    他将用漫长的几千年乃至几万年,去永无止境地怀念一个人。

    与此同时,他终于明白那些族老失望的眼神里到底包含了什么——他们早就知道了,他当不成神。

    因为他放不下。

    因为这一人,他镀不了那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金身,他的道心生出了裂痕。

    苏问川缓缓俯下身,微微颤抖着,将脸贴在青年温热的手腕上,姿态虔诚,宛如对方最忠诚的信徒。

    他的情总是来得太迟,总是晚到一步,好比今日见了傅寒,才蓦然回忆起青年曾离开过一次的痛楚。

    依旧痛彻心扉。

    ……

    第二日。

    容暄和醒过来时,习惯性点开系统面板查心情值。

    然后猛地睁大了眼。

    ——五十七?!

    多少?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枕边人,又转回去看那个数字。

    怎么回事?出BUG了?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他睡了一觉,苏问川就把自己哄好了?

    难道苏问川就喜欢搞催眠这套?

    容暄和心里毛毛的,悄悄动了动腰,抬了抬腿,又摸上嘴唇。

    一切正常,没有某种难以启齿的酸胀。

    难道是苏问川发现了系统的存在,改写了数据?

    看系统反应也不像。

    正百思不得其解,枕边的男人平静地睁开了眼。

    苏问川抬起手臂,很自然地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带着刚睡醒的低沉:“想吃什么?我命弟子送上来。”

    ……

    与此同时,望合峰北侧,妖皇太子行宫中。

    容貌浓丽张扬的男子倚在软榻,漫不经心地把玩玉佩,听着属下的禀报,不时闷笑几声。

    “……那客栈里发生的事就是这些。”

    华苍扬眉,玉佩在指间转了转,弯唇道:“看来,孤这请帖还真没送错。”

    果然有乐子瞧。

    “小相思,你说……”他眯了眯眼,意犹未尽地压低了声音:“万道法会上,孤再为其添一把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