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鸟对视了几息,场面颇为诡异。

    长风簌簌,摇着头顶梧桐叶,满耳沙沙声。

    “说话。”

    容暄和率先开了口:“不说话我真走了。”

    小白鸟把头扭向一边,置若罔闻。

    脾气还挺大。

    容暄和正要把它从肩头掀下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忽然钻进鼻腔。

    他愣了一下,抓起小鸟凑近一闻——血腥味竟是从它身上传来的。

    青年忙拨开翅膀上的羽毛,发现伤口藏在很深的地方,已结了血痂,若非他鼻子灵,还真难察觉到。

    小鸟猝不及防被他掀了个底朝天,挣扎着扑棱翅膀,嘎嘎大叫起来。

    “还以为闹脾气呢,你这是跟谁打架了?”青年被吵得捂了捂耳朵,“别叫了,好难听,我给你包扎就是了。”

    他把鸟儿放在一边,解下外袍,正要包住它,小白鸟却翅膀一展,又飞了出去。

    “喂!别跑——”

    容暄和追了两步,小白鸟这次没再回头,很快消失在重重梧桐枝后。

    “……”青年磨了磨后槽牙:“莫名其妙!”

    再理它就是狗。

    他带着一肚子怒气转身,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了四处找人的春生。

    “公子!可算找到你了!”

    一天不见的童子急忙迎上来,脸上如释重负:“守夜弟子醒了发现屋里没人,可吓死了,夜晚风大,您赶紧回去吧。”

    容暄和撇过头:“不回。”

    他哼了一声:“你们尊主都那么嫌弃我了,我回去作甚?挨骂吗?”

    春生半是好笑,半是无奈:“公子息怒,尊主也是关心则乱,故而出口急了些。他对公子只有喜欢,绝无嫌弃,待明日气消了,定会给公子赔不是的。”

    “别。”青年扬声道:“我算老几啊?哪担得起他的不是。”

    他赌气又要走,被春生拉住。

    “我知晓公子受了委屈,可千万莫因置气伤了身子。”

    童子边说边把人往回拉,好声好气地继续哄劝:“实是今日山上出了些事,尊主分身乏术,这才没能及时来见公子。再者,尊主的为人公子也清楚,怎会早上还好端端地教公子读书,中午就翻脸呢?他虽然有事,心头仍记挂着您呢,生怕公子在外头着了凉——这不,特派我来寻人。”

    见青年神色松动,春生拍了拍他的手,试探性道:“回去吧,公子?”

    话里话外都十分熨帖,容暄和虽臭着一张脸,到底还是被哄了回去。

    守夜弟子已经醒了,见他被春生送回来,明显松了口气,对他行了个礼。

    屋内照样空荡荡,没有其他人的影子。

    春生把青年哄到床上,替他脱了外衫,又给他盖好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吹了蜡烛,一番操作下来,搞得容暄和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就好了。”他闷闷道:“你也去休息吧。”

    春生一步三回头,不放心道:“那公子可千万别再乱跑了?”

    容暄和“嗯”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微微下陷的动静,熟悉的气息染了淡淡药香,落在身侧。

    容暄和差点睡着的脑子一下清醒了。

    他才不惯着对方,马上翻身背对。

    过了几秒,容暄和觉得还不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被子也全抢了过来,假装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被子很大,他裹了两圈才裹住,像一只鼓鼓囊囊的小蚕蛹。

    小蚕蛹蛄蛹了两下,靠墙睡了。

    身后的人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侧过头在看他的背影,片刻后幽幽叹息一声。

    容暄和生怕他动手,往里又挪了挪。

    出乎意料的是,苏问川没有任何动静。

    哑巴了?

    容暄和竖起耳朵,却连呼吸都没听到。

    他狐疑地偷偷偏过头,用余光瞟了一眼。

    只见男人很平静地躺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睡姿端正,活像下一秒就要以身殉道。

    装模作样。

    青年暗自哼了一声,收回视线,打算毫无负担地入眠。

    一阵夜风吹入,凉飕飕地扑在他的后脖颈上。

    青年蛄蛹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截发凉的脖颈,忽而想到一个问题。

    ——苏问川不盖被子会冷吗?

    按理来说,他是修士,修为又高,身体应该寒暑不侵才对。

    可容暄和转念一想,这人每晚睡觉都会好端端地盖好被子,还要抱他取暖,是不是说明修士其实也需要保暖?

    好脆弱的修士。

    容暄和把脑袋埋进被窝,闷了好一会儿,邪恶人格和善良人格在脑子里打架。

    左边小人说冷死他得了,右边小人反驳他说不论是谁睡觉都必须盖好肚子,两只小人说着说着就打了起来。

    最终右边小人获得了胜利。

    青年抿着唇转过身,扯出一方被角,不情不愿地搭在了苏问川肚子上。

    “分你。”

    他小声道。

    下一秒就被人从背后翻身拖进了怀里。

    “你!”青年恼火地挣扎了一下:“你要不要脸!”

    他好心给苏问川分被子,结果这人居然得寸进尺!

    被推了几下,男人也不吭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低头把脸埋在他温热的小腹里。

    青年在山上吃好睡好,总归养出了点肉,不像起先抱着那么硌手。

    他小腹上没什么肌肉,线条软软韧韧,一埋就微微下陷,嫩肉被蹭得不受控制地绷紧,试图逃离那片热源,但怎么也挣不开男人铁钳似的手。

    苏问川呼吸滚烫,带着某种压抑而克制的力道,一下一下打在薄薄布料后。

    容暄和想推他,自己却没有防备地被架高了些,腰间的力道越挣扎越收紧,最后整个人被挤在床榻里侧,退无可退,就这样不上不下地无助蹬腿,可怜得很。

    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蹭了蹭,高挺的鼻尖碾过软肉,青年的指尖猛地收紧。

    “你当我想做什么?”男人哑声道。

    一股酥麻从脚尖蹿了上来,弄得容暄和眸子发红,眼里蒙上薄薄水雾。

    他咬着嘴唇使劲推男人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恼:“你别乱来!我告诉你,我分你被子只是天冷,不是冲你示好!你记性不好,以为忘了今日的事就可以当没发生过,我可记得清清楚楚!”

    白天吵得那么凶,现在又来弄这一出做什么?当他是好欺负的吗?

    可怀里的人打定了主意要轻薄他似的,容暄和怎么也推不动,忍着泪,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讨厌我赶走就是了,也用不着你赶,我本来就决定明天走……你非得在这种时候还恶心我一下吗?”

    苏问川瞬间抬起眼,凉凉道:“谁准你走了?”

    “你不准又怎么样?你以为谁都像你,说出的话就跟放屁一样?”

    青年被气笑了,擦了擦眼角:“你不让我走,行,直接打断我的腿就是,否则你看我走不走!”

    大掌在腰间猛地收紧,苏问川目光如剑:“你敢?!”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金丝雀系统忙不迭出来拉架。

    【好啦好啦,宝宝先别急!现在硬碰硬多不划算呀,咱们还是先顺着供养方的好~给他提供点情绪价值,让他知道你不是真的要跟他闹,好不好?咱们吃什么都不吃亏,动动嘴皮子服个软,他肯定不会赶你走的~】

    “谁要跟他服软?”

    容暄和简直咬牙切齿,“我之前服过的软够多了吧?结果怎么样?他还不是怀疑我外面有人,其实我根本就不认识!”

    系统却不管不顾地发布了任务。

    【触发任务:重修旧好】

    【一个月内,与供养方解除矛盾并提高对方一百点心情值。】

    【供养方当前心情值:6/100】

    “……不做。”容暄和垮着脸:“你不站我这边就算了,该解绑解绑,该抹杀抹杀,我才不想当这劳什子金丝雀!”

    他脾气上来,怎么也不肯先低头。脑子里组织好了语言,准备再和苏问川大战三百回合:“你这个……”

    “抱歉。”

    男人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准备好的话:“是我的错。”

    “……?”

    容暄和愣住了,没说完的话不上不下地堵在喉咙里。

    苏问川在他怀里静了几息,低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太过心急,一时没能顾忌你的感受。”

    他居然先道歉了。

    容暄和抿了抿唇,心情莫名有点复杂。

    青年抵着男人的肩膀往外推,依然推不动,委屈道:“那你这样又是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我还在生气,就偏要挑这个时候挑衅我?”

    苏问川没有回答,垂眸执起他的左手,指腹在腕间红痕上摩挲。

    “我只是太害怕,怕失去你。”他顿了顿,轻声道:“我不能接受再失去你一次。”

    容暄和忍不住蹙眉:“什么叫再?”

    苏问川这是又把他当成容吕了?

    男人微微松开了手,放他下来,目光幽远,像是透过他在看什么:“……你忘记了,没关系,只要还能记得我就行。”

    他俯首低眉,将那截伶仃的手腕贴在自己颊边,男人的身形比青年宽出许多,只是少许倾身,便把那具温热的身子罩在己身阴影里。

    “容暄和。”男人喊他的名字。

    容暄和对上那双眸子,抿唇道:“又要干嘛?”

    青年漂亮的眼睛里犹有泪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挂着一点将落未落的水痕。明明刚才还梗着脖子跟人吵架,这会儿瞧着却有些楚楚可怜。

    “听雨斋那边,你往后仍可随意进出,至于那些书……”苏问川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不想学就不学,我不会逼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与白日发怒的时候判若两人:“我下午已让人把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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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产划到你的名下,连同附近城镇的几间丹药铺子,往后都是你的,盈余由管事月结,银两灵石皆有,日常花销应当足够。”

    ……什么意思?

    容暄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若不够用,再找我便是。”苏问川沉吟道:“若有人为难你,也来找我。你可以去山下玩,但需春生陪同,否则我不放心。”

    他不知何时又把那枚纳戒拿了出来,托起容暄和的手指,慢慢将戒指推了回去。

    带着体温的指环滑过指节,大小正好,卡在青年的指根。

    “戴好,别再丢了,这十万银两不是施舍你的。”男人抬起眼睫,直勾勾望着他:“是谢谢你愿意跟我回来。”

    一番思虑良久的话砸下来,把容暄和砸懵了。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几息才找回理智,小声道:“你……你干嘛突然对我这么好?”

    难道这人发现他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想借此唤起他的愧疚?

    苏问川偏过头,亲了亲他手腕那道红痕,缓声道:“我是你的道侣,自然要对你好。”

    在容暄和反驳前,他又道:“若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骂我,可以讨厌我——但不能离开我,知道么?”

    男人深深凝视着他,白日的冷峻尽去,眸中剩下的,是容暄和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容暄和才挪开目光,别别扭扭地应了一声:“……哦。”

    他垂下脑袋,声音更小了。

    “好吧……其实今天我也有错。”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苏问川一软下态度,他便没有办法再像刚才那样硬气了。

    其实仔细一想,这个人并没有在吃穿上苛待过他。

    每日都有新鲜饭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他若心再大些,能心安理得地过米虫生活,反而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毕竟日子再怎么糟,也不可能像从前那样,从片场回到家,累得连下碗面都没力气,还要面对新一个月的房租和水电费。

    后面的话他有些拉不下脸,男人的大掌摸着他的背脊,轻轻拍了几下,似是在安抚。

    容暄和趴在他怀里,摸摸自己的心口。

    檐下响起了淅淅沥沥的声音,等了一夜的雨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雨声里,心口那团火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

    又过了十余天,万道法会的日子渐渐近了。

    出发那日,容暄和穿了制成的新衣。

    绣娘们的手极巧,兔衔瑞芝的纹样精细清新,深处暗藏金丝,织锦柔软,在日光下流光熠熠,外面又罩了一件轻薄碧纱,袖口处镂空织了层层叠叠的桃花,风一吹便飘绵舞动,衬得人如芝兰玉树,好看得不行。

    青年怕把桃花扯坏,很小心地窝在苏问川怀里,低头看下面越来越小的山巅。

    云雾从身侧掠过,凉丝丝的,仿佛腾云驾雾。

    “好高啊,你都不会恐高吗?”容暄和问。

    苏问川揽着他的腰,淡淡道:“怕了?不是你说要御剑出行?”

    “我这不是怕来不及吗?”青年嘀咕道:“是你说那个地方很远的,咱们坐马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

    山上被阵法留在了初春,山下却已经到了盛夏时节。

    满地绿荫,榴花乱吐,新荷跳雨泪珠倾,热热闹闹铺了一路。

    苍嶷山远离尘烟,苏问川顾忌着容暄和的凡人体质,刻意压慢了御剑速度,带着几名随行弟子,北上四五天,终于到了天门阙外。

    本次万道法会设于妖族与中土交界之处的望合峰,万顷同缟,千岩俱白,巍峨雪山成了天然屏障,将凡夫俗子的窥探隔绝在外。

    而天门阙便是进入望合峰的必经狭口,百里江水滔滔不绝,水声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正值赴宴之期,江上飞行法器络绎不绝。有的似流星划过,有的如飞鸟掠空,还有的像旱地拔葱,全都飘飘摇摇穿梭在云中,远观如舟楫济川,煞是有趣。

    容暄和看都看不过来,自从到了这个世界,他还是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出门,看什么都新鲜不已。

    “那个修士坐的是葫芦吗?哪来这么大葫芦?”他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人脚下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也能飞?难道鞋也可以炼成飞行法器?你能不能给我也炼一双?”

    苏问川还没来得及回答,不知何时飘来了幽幽绿光,一朵一朵,起初稀疏零星,渐渐地越来越多。

    宛如夏夜萤虫,又像水面鬼火,逐渐萦绕在二人周围。

    苏问川眉头微微一皱,正要加速甩掉,容暄和已无意碰到了一朵。

    “这是什么?”他好奇道。

    下一刻,绿焰如花四散,里面传来一道干净轻缓的青年声音。

    “阿容。”

    ?

    容暄和吓得一抖,差点掉下去,被苏问川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与此同时,一抹幽幽黑红从后方追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