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人说说笑笑从他身边走过,仿佛他方才只是走了个神,并没有什么苏问川,也没有那些对峙,一切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容暄和惊出了一身冷汗。
差点就被牵着鼻子走,那只鸟到底是谁?为何要将他带到这样一场幻境里面?
他不敢再随便走动,警惕地左右张望,仅仅几息,灯火盛景便再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听雨斋内的陈设。
一切更加整洁空荡,没有檐下风铃,桌案上的书和公文消失了,书架空荡,屋内冷冷清清,四处都是新的,还残留着淡淡的漆味。
恍若时光倒流,回到了这里初建之时。
容暄和立在桌前,手中的兔子灯不知何时变成了笔,笔尖悬在纸上,仿佛正打算给谁写信。
……又来?
容暄和放下笔,有点恼火。
背后的人也忒小看他,当他看不出这里和现实的区别吗?
怕这次出现个春生之类的幻象骗他,青年干脆把门一关,戳了戳系统:“在吗?出来干活了。”
【被困住了吗?真是可怜的宝宝~】
“对啊对啊,”容暄和毫不客气道:“所以有办法可以破局吗?”
【没有哦宝宝。】系统还是那个调调:【柔弱的金丝雀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等待供养方来救你就好,这样才会让对方感觉被依赖呢~o(∩_∩)o】
“……”
容暄和嘴角抽了抽:“我也是傻了,居然想到问你。”
一个学习都不肯亲自学的系统,要它何用!
青年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开始自力更生。
他在屋子里上上下下地敲打,把能想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并没有找到暗室或者类似机关的东西。
没变,还是没变。
前一次是他戳穿了苏问川并非本人,这次又要戳穿什么?
容暄和摸着下巴沉思,余光忽然瞥见了书架角落的那只匣子。
……都幻境了,看一眼应该没问题吧?
他也不想窥探苏问川的隐私,但这是幻境,匣子不一定是真的,对吧?说不定正好藏着破局点呢?就当紧急避险了。
青年心虚地找了一大堆理由,然后鼓起勇气,将爪子伸向了漆匣。
只看一眼,看完就关上。
出乎意料的是,匣子并没有上锁。
盖子轻轻一抬便开了,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沓信件。纸张已微微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又被压平,看得出来被反复翻阅摩挲,收信之人十分爱护。
说好就看一眼,容暄和正要关上,目光却忽然被最上方的称呼吸引了注意。
“小仙君亲启。”
字迹略显潦草,笔锋软绵绵的,莫名有点眼熟。
他下意识看了下去。
“前番匆匆一别,不知你是哪家孩子,怎的无人照看?往后赏灯莫要如此痴迷,当心落水,切切远离河堤。随信附赠兔子灯一盏。”
落款是容吕。
容暄和心里一动,手比脑子快一步,已经自动翻到了下一封。
“小仙君,原来你便是白神乌那位小天才啊?瞧着怎的像只呆头鹅?开玩笑,没骂你,下次见面请你吃好东西~”
落款加了个太虚宗。
大概是二人这次见面正式互报了出身,语气十分轻快,容暄和几乎能想象到笔者写下这几行字时唇角含笑的模样。
再下一封,开头的称呼变成了小天才,带点戏谑。
“秘境之事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我已有同伴,秘境若相见,千万手下留情,出来我还请你吃冰雪冷元子,可好?你送来那些石头倒是好看,个顶个的亮,若非我问了师姐,不知此物竟如此贵重。几碗元子不值钱,你若有心,请我吃回来便是,下次不要送这些了。”
不知道这封信写于什么时间线,但语气看起来明显比前两封要亲近许多。
容暄和把它们按原样折好,接下来的一封,封面还画了几枝桃花。
奇怪。
不是水墨画,倒十分像现代的简笔画。
“都一个月了,你还在生气吗?见到我连个招呼也不肯打,还以为你又变成小古板了呢。别生气嘛,若说我不管傅寒的事会死,你信不信?”
“开玩笑的,傅寒的事,我有不得不管的理由,等往后有机会再跟你解释。”
其中有一句引起了容暄和的注意。
不管就会死?
他捏紧了信纸,凭直觉皱起了眉。
好熟悉的话术,就像……
脑子里忽的回响起了李伯的声音。
“……你事事都替他张罗,帮他跑腿,陪他打擂,秘境要跟他一起,就连做好事的名声也全给了他……有哪个同窗的修士会像你这么乐于助人不求回报?”
二者结合在一起,像无数条细线渐渐收拢,交汇向了那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容暄和心里猛然一惊,急忙翻回封面,看着那几朵卡通桃花。
——难道说,容吕也是穿越者?!
不得不与某人绑定,完不成系统任务就会被抹杀,桃花画得像现代风格,死得很早。
这几点结合起来简直不要太熟悉。
他把几张信纸来回看了几遍,急切扫过每一个字,试图找到更多线索佐证。
但仅凭这些,信息还是太少了,无法确定那个结论。
容暄和只好带着疑问往下翻。
底下两张是不同的纸,却被粘在了一起,内容与前文画风截然相反。
上面写的是:“我知有别必怨,然人生之间,常为飘蓬,我已做出我的抉择。勿记,勿念。”
字迹克制不少,落笔极稳,像斟酌许久才写下。
下面那张不像正式的信件,边角带着不规整的撕拉,字迹潦草发抖,只有孤零零的三个字。
“对不起。”
青年怔了怔,翻到背面——没有别的内容。
容吕要去哪里?为什么给苏问川道歉?
他想继续读匣子里剩下的信,窗外忽然起了大风,呼呼啦啦,瞬息之间便吹散了乌云,天宇涤荡一清。
“叮——”
风铃叮当,屋内却遭了殃。
叠在旁边的信纸被大风吹得哗啦作响,满屋乱飞,容暄和赶紧去抓。
这阵风故意跟他作对似的,他手忙脚乱地抢救回几张,剩下的又从匣子里被卷出来,青年忙盖上匣盖,再回身时,有几张已飘出了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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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
他几乎已经忘了这是幻境,暗道一声糟糕,急急忙忙开了门。
几声嘶哑难听的乌鸦叫在门外响起,像在吵架,叫的人心烦,随后鸟叫一停,取而代之的是匆匆脚步。
容暄和踏出门的一瞬,跟苏问川打了个照面。
男人蹙着眉,眸中带着来不及收起的焦急,气息微乱,一把抓住他的手问:“你有没有事?”
他衣襟沾了一片鸟羽,羽根沾着血,像强行扯下来的。
容暄和看到这张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还敢披苏问川的皮?
他扯了一下手腕:“少来!”
“苏问川”没松,视线转到他手里,眸色蓦然一沉:“你打开了匣子?”
“打开了又怎样?”容暄和没好气道:“让让不行吗?我还有事!”
他侧身就要擦过对方身侧,被猛地按住了肩膀。
“站住!”
“苏问川”冷声道:“你有何事?谁允许你看那个匣子的?”
他力气极大,按得容暄和肩头生疼,容暄和不想跟他纠缠,提高了声音:“又不是什么门派机密,你这么凶做什么?一点也不像他,走开!”
不想,这句话让“苏问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男人一只手铁钳似的按着他,厉声追问:“我不像谁?你要去找谁?”
青年单薄青涩的身子哪里抵得过男人的力气,一下子就被推在了廊柱上,肩头和后背都疼。
他“嘶”了一声,也恼火起来:“与你何干?你能不能搞清楚自己的定位,摆这副脸色给谁看呢?我告诉你,我最烦你这种动不动就甩脸色的人,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耍得人团团转还要给你好脸色?一个冒牌货还敢管我,我去找天王老子也不关你事!”
说到这里,容暄和未免有些抱怨:“真是的,做幻境也不知道做点让人开心的场景,真当我想哪里都看到苏问川啊。”
还不如做点他变成大明星的场景呢,说不定一开心,什么都交代了。
“好、好得很。”
面前的男人一字一顿,眼神冷得吓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眼看那张纸要被吹得没影了,青年趁他手松间隙猛地甩开了钳制:“别管我!”
说完,他理也不理,急急追上了那页信纸。
还好还好,没丢。
容暄和松了口气,转身往回走,脑袋却不小心撞在了风铃的尾巴上。
铜鸟清越地响了一声。
“唔。”
他摸了摸额头,再抬头时,表情忽然凝固了。
……等等。
幻境里不是没这个东西吗?
青年想到什么,浑身僵在原地。
他视线慢腾腾往屋子里挪,文书散乱依旧,椅子保持着被他拉开的距离,后方书架满满当当。
周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回来了。
容暄和瞬间冷汗涔涔。
他抓着那张信纸,心里哇凉哇凉,突然有点不敢直视苏问川的眼睛。
要命。
周遭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
容暄和闭了闭眼,心如死灰地挤出一句:“你、你是真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