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寂怎么不进房间?”
谢未疏是被虞漾请过来的,他整个人都透着混不咎的纨绔劲,十分自来熟地靠坐在摆在外面的矮塌上。
虞漾也是不止一次看到焚寂每天准时准点地下河冲凉,他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将自己浑身搓得通红。
谢未疏摆摆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将自己撇开:“这和我没关系,我上次说了,要渐渐给他一点自由。”
“师姐,没有人会愿意当傀儡的。”
他这话真假掺半,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说,焚寂不能称得上算是人。
但后来几天虞漾确实再也没看到焚寂跑到莲花池里洗澡了。
“对了,师姐,有没有考虑过给我们明澜宗添个宗服。”
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的。
少年眉目微挑,晨光细细摹过他的挺鼻和小乔的下巴,再到纯黑色的劲装和杂乱无章的半披发。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少女侬丽的眉目仿佛也被细雨蒙上一层水蒙蒙的雾气,张扬的明艳变得温柔。
雨声渐起,而少女无意识地敲了几下面前的木桌,沉思片刻后亮着湿漉漉的眸子道:“不如……”
谢未疏:“?”
你认真的?
虞漾冲他点点头。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折中的方法。
毕竟有系统不用白不用。
晶莹的露珠从荷尖滴落,宛若神女泣泪,雨势渐缓。
因为下过一场雨的原因,不少地方堆积起大小不一的水坑,反射出的亮光将不点烛火的屋子点亮。
“虞道友留步。”
虞漾还未进去,少年清冷的声音就隔着摇摇晃晃的木门传来。
“我不答应。”
虞漾早就料到他说这样回答,但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听他的意见。
虞漾没进去,索性就靠在摇摇欲坠的木门旁边,透过被风吹起的那一条缝隙朝屋内看。
周绥远被她安排到了宗门没来得及修缮的那间房子里,但屋内却被他摆放得很整齐。
他这人明明一向挑剔,想当年她曾经就亲眼目睹过他因为端上来的糕点形状不规整不一样,让玉溪坊的人重做了十回。
所以虞漾从把人安排进宗门起就在等他向自己讨饶,但不知道是被他识破了还是为何,虞漾等了许久也迟迟不见他来找自己。
虞漾心头那簇得意的小火苗顿时哑了火。
她这次又学着谢未疏先斩后奏的做派,在脑袋里敲敲系统向他转述:“宿主,请在三日内赶制好宗服。”
但系统是个欺软怕硬的骨头,刚把虞漾的话原原本本地给他复述了一遍,之后就立马滑跪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但虞漾自然是有法子,她再次在脑中敲敲系统:“统子,我要用你上次说的那个道具。”
系统沉默了一瞬,用有些颤抖的声音确定:“真的吗?”
虞漾没回答,接着她就看到正端坐在那里的周绥远伸手到桌子下面,很漂亮地拿出来了一大包针和线。
一针一线,少年的手穿梭于云布之间,明明是第一次拿起针线,动作却熟练得让人看不出是新手。
“师父~”
虞漾还没观察多久,此起彼伏的幼稚童声就要将她研磨,小朋友们先是从墙后探出脑袋,然后立马朝着这里跑过来。
虞漾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小孩子们心思单纯,所以虞漾只教过一次,他们就很快接受了明澜宗弟子这个身份。
他们天生就该是明澜宗的弟子。
迟雾言最先张开手臂环着她,余旻苏眨巴着眼睛环着另一边。
宿青临则是亮着自己的狗狗眼,好奇地抓住虞漾的衣袍。
苍伏没什么动作,只是站在一边。
山久站在他的另一边,低垂着脑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四个小孩子拉着人朝后院走去,虞漾见自己摆脱不掉这些小尾巴们,只得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们走。
走之前还特意悄悄用术法感知了一下屋内的动静。
屋内还是有些昏暗,只有跳动的烛火不时炸开,明黄色的火光照亮少年十分认真的神情,一双浅瞳宛若琉璃。
少年叹了口气,接着一针一线的耐心缝制,针脚细细的。
但头脑里的声音并非如此觉得,昨日他通风报信完就看到周绥远立马去准备了一大包针线。
于是它洗脑自己:“这些都是策略。”
今天系统继续洗脑:“宿主,你先假装一下,等人走了我就立马给你解除。”
系统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两边都想讨好。
但他这话说得一点都没底气。
就连系统的态度都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但周绥远的怀疑只增不减,毕竟系统是从天而降的外来者,于是他顺水推舟地拿起放在一旁早就准备好的针线,一针一线地开始缝制。
系统这下是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在他识海里哑火了半瞬之后,奉上自己怀里的宝藏:“宿主,你还有道具还没用……”
系统的话很快就被周绥远给面无表情地掐灭,但少年还没落得半分清静就被外面突兀传来的嬉闹声重新吸引注意力。
谢未疏就这样笑着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孩子,眼尾弯起来,但整个人浑身都透露出一股子痞气:“余旻苏,你师父让你快站起来。”
雨是停了,但堆积起来大大小小宛若明镜一般的水坑经过阳光的反射顿时泛起亮亮闪闪的金光。
余旻苏本来就对这些亮闪闪的东西没什么抵挡力,她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凉丝丝的水面。
谢未疏极其有耐心地蹲在她旁边讲道理,可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只是固执地换了个方向,扭头不去看他。
谢未疏叹口气,伸手轻轻点了一下水面,一边止住少女妄图平地建起一个幻境的大动作,一边示意让旁边的人看向水面。
水面内是谢未疏打算用来恐吓余旻苏专门而制造出来的环境。
昏暗的山洞内,一个人的四肢被无数铁链束缚起来。
他被固定在十字架上,整个人都无法动弹,不知从何处流过的细流如同催命符一般缓缓流过。
但水总有干涸的一天,而这个人的生命却无休无止,他身上所有堆积起来的爱恨嗔痴永远会在每个春天冒出新芽。
只是恍恍惚惚的一个剪影,让人看不真切。
“师父,他会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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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稚嫩的童声从他身边传来,小孩子总是天马行空。
谢未疏很快反应过来,他嘴里的那句不合时宜的恐吓暂时被他压下去。
“他不会冷。”
他答得笃定。
但余旻苏不打算放过他,继续依依不挠地问:“怎么会这样?是人就会冷的……”
小孩子一边说一边数着自己圆润的手指头:“你看啊师父……”
要不该说余旻苏是他师姐从天而降收回来的便宜徒弟呢。
好的一点没学会,倒是学到了他师姐车轱辘话一箩筐跟着一箩筐的习惯。
眼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子神情严肃地怎么也关不了话匣子,谢未疏还是适当恐吓:“他是因为话太多了被关进去的。”
这招果然奏效,对面立马安静。
但只是一小会儿。
小团子停了一会儿,一边拆穿他,一边很严谨地继续被他绕开的那个话题:“师父,你刚刚承认他其实是人了。”
谢未疏:“……”
谢未疏眉头松了一阵,但依旧不肯认输:“他不是。”
“他是傀儡。”
小团子显然不是第一次听这个词,她理直气壮地继续说:“傀儡又怎么了?”
然后余旻苏指着站在另一边的焚寂:“焚寂哥哥不也是?”
小团子垂落的白毛耳朵立刻竖起来,一字一句地说:“傀儡也会冷,也会难过,也会伤心的。”
她在最后又补充了一句:“阿言告诉我的。”
另一边的迟雾言打了个喷嚏,连身后的尾巴都蜷缩在一起,耳尖因为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师姐~看我的剑招。”
宿青临亮着自己的狗狗眼,头上的那一头金发在阳光照耀下饶是比金子都更为晃眼。
他拿起虞漾送的木剑开始和对面的人比划。
关于师兄师妹的称呼,还是这几个小团子们晚上结合来宗门的时间和生辰亲自敲定出来的。
小孩子们毕竟熟悉地比较快。
最后这些称呼还是虞漾从苍伏的嘴里了解到的。
苍伏是大师兄,迟雾言是大师姐,宿青临是二师兄,山久是小师弟,余旻苏是小师妹。
虞漾感觉这安排听起来怪怪的。
但看小朋友们都乐在其中,她也不能打搅人的兴致。
出门在外,名号都是次要的。
虞漾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有怎么样的徒弟也就有怎么样的师父。
虞漾当年也是这样被云师兄安排成小师妹的,但为了保住身为师父的尊严,虞漾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师弟,剑气凝于剑身三寸之地,用神识凝气。”
剑招比试途中迟雾言突然纠正起来宿青临拿剑运气的动作。
宿青临听话地停下动作,将剑指放于剑身三寸之地,但他总觉得还差一步:“师姐,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人亡剑灭。”
宿青临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嘴角扬起的笑容慢慢降下来。
但迟雾言先发制人,脸上挂起刚从他嘴角消失的笑意:“师弟~不要太相信师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