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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银蛇嗜血/TheSilverSerpent'sThirst

    即便米切尔告诉了诺瓦应该如何使用这里的温泉,她也不知道应该泡多久。

    她在浴缸里坐了很久,在温热的水雾里闻着微弱的硫磺气味,支着下巴出神。她放松下来,脑子里还在想艾弗的话。

    “如果有些事情你们在直觉上觉得古怪,还是不要信她的解释为好,虽然那些解释可能是说得通的。自己去找原因吧。”

    解释……吗?应该理解成动机或原因吧。她本来就不算真实的“解释”,通过他人的转述,已经成为了难以辨识的存在了。

    回想莱利太太的叙述,诺瓦总觉得莱利太太未必真的了解安妮的近况,她似乎太过于期待安妮被侯爵夫人选中这件事了,而对安妮本身的想法有所忽视。

    诺瓦昏昏沉沉地想着,直到某个时刻忽然惊醒,察觉水已经凉了,赶忙从浴缸里爬了出来,擦干身子后换上了睡裙。

    这睡裙是在衣柜里看见的,应该是博蒙特准备的。

    睡裙的布料柔软而舒适,但她一穿上去便觉得有些宽松,平举手臂,袖子已经长得盖住了手背,只有手指露出来。刚想去衣柜里看看有没有小一号的,结果刚迈出两步就踩住了裙摆,踉跄了一下。

    诺瓦从浴室出来,翻找着衣柜,里面有好几件睡裙,但都是同一个尺寸。她站定思索片刻,在镜子面前提着裙摆稍稍摇曳,再松开手,裙摆落下来,刚刚触及脚踝。

    应该只是略微宽大一些,稍加注意便不会踩到。

    诺瓦扫了一眼座钟,上面显示已经到十点半了,很晚了。

    诺瓦放弃了找博蒙特要小一号睡裙的想法。本来也只有睡觉的时候才穿,不妨碍行动,倒也没必要为了这点事去找那个严苛的女人。

    那就这样,先去睡觉吧。这么想着,诺瓦去关上了阳台的门,而后旋转一圈直接扑到床上。她在柔软的床铺上蠕动着,挪到煤气灯下,抬手抓住拉绳开关,手一耷拉,拉绳从她手里弹出,绳头敲在墙壁上一阵细碎声响——

    窗外忽有马匹凄厉嘶鸣,惊得诺瓦立马爬了起来,此刻煤气灯的火焰正好噗的一声塌陷,光芒随即湮灭。

    诺瓦在黑暗中坐着缓了缓神,赶紧穿上靴子披上罩衣,抄起指南针与银剑走了出去。

    刚出门,就看见守夜的侍女也站了起来,伏在栏杆上往下看。诺瓦问她:“出什么事了吗?”侍女摇摇头:“不清楚。”

    外面却传来了叫喊,远远的听不真切。拉尔夫也跑了出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温特在吗?”诺瓦问。

    拉尔夫摇摇头。

    “我去看看,你守在这里吧。”诺瓦说着,快步下了楼。出门的时候,她听见拉尔夫吹响了骨哨。

    马厩和刚刚的叫喊都在西边,诺瓦赶去,只见到几个人影在空地里四散跑开,似乎是巡夜的守卫。

    深夜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诺瓦的到来,诺瓦只得叫住一个向她这边冲过来的守卫:“发生什么事了?”

    “有野猪闯进来了!”那守卫说,“你快躲起来,我们……”

    “我是先灵会的驱魔人!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诺瓦打断他,一手打开指南针的黄铜翻盖。

    守卫急着拿过靠在墙上的草叉,匆忙道:“发生过一两次,不常见!”

    诺瓦皱了皱眉说:“交给我吧。”

    守卫怔了一下,还没说话,诺瓦就已经冲到前面去了。

    诺瓦合上指南针——刚刚,这指针指向了守卫原本打算冲回去的方向。此刻,那只野猪正好冲破矮篱,从豁口冲了出来。

    野猪极其壮硕,粗硬的鬃毛抖擞倒竖,涎水沿着外翻的獠牙滴落。它环顾四周,前蹄轻践泥土,陡然向诺瓦冲来。

    诺瓦侧身避开,野猪又撞入了另一道矮篱,木屑飞溅。趁野猪转身迟滞的间隙,诺瓦拔出银剑,一跃而起,刺中野猪的肩胛与脖颈的交接处,伤口处顿时升腾起微微的白气,似在灼烧。

    野猪嚎叫着甩动身躯,诺瓦翻动手腕,后撤半步,顺势剌出一道伤口,拔剑退去。

    诺瓦迅速瞥了一眼剑身,血液沿着剑身淌流滴落,在寒凉夜色中散发着浑浊的热气。

    有些动物会被侵蚀,变得狂躁不安,不知疼痛,极具攻击性。毫无疑问,这只野猪被侵蚀了,所以银剑对它是有效的。

    野猪再次猛冲而来,血从它的脖颈处涌出,淋落一地。诺瓦闪躲,双手握剑,回身刺入它的脊椎。它凶狠地转身,不顾锋刃破开血肉,泼下淋漓鲜血。它还想再度冲击,却再也站不住,抽搐着退了几步,踉跄倒下。

    诺瓦收了剑,低咳两声。几个守卫上前冲上来,用草叉叉住已经接近断气的野猪,确认它的死亡。

    诺瓦盯着他们,平复呼吸。这头野猪无疑是受到侵蚀发了狂,但归根结底也只是一只牲畜而已,就算没有她,那几个守卫拿着草叉也能把它收拾了。

    问题是,侵蚀的源头在哪里?这里长期有人居住,不太可能有固定的侵蚀源头,那么,只能是来自更加高等的侵蚀生命了。如果是谁有意放出来的,这样一只能被几个守卫解决的野猪意义又在哪里?

    诺瓦再度驱动指针,指针发出微弱的光芒,缓慢转动,最后指向东方。

    “能把提灯借我用用吗?”诺瓦对一位拿着提灯的守卫说。

    “给。”

    “回去之后告诉塞勒斯先生,就说我去追查了,让他守在侯爵夫人身边。”诺瓦见守卫点头,立刻走了。

    ————

    夏季还没到来,夜里的风还很凉,何况野猪的血溅了她一身,黏在她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风一吹便全身发冷。

    指针的光芒很微弱,如果不立刻追查,气息很快便会消散。她又一次查看指南针的时候,已经没有迹象了。

    这就消失了?

    她再度驱动指南针,指针重新开始旋转,由东方转到了西北方。诺瓦怔了一下,那个侵蚀生命走了?还是因为气息太微弱,指南针搞错了?

    别无他法,诺瓦只能跟着指示转向西北,又回到了刚刚杀死野猪的地方。守卫们已经散去,野猪的尸体也不见了,大概是被守卫们搬走了,只留下一滩黑红的血渍。

    气息很微弱,指针又开始胡乱转动。诺瓦环视四周,猜测气息的源头就在这附近,只能自己走一遍了。

    先是马厩,木棚被野猪撞了一个洞,阴冷的风不停地漏进来。里面的马匹还相当不安,有一匹白马见到诺瓦作势嘶鸣,诺瓦立马扑上去安抚那匹马,最后白马安静下来,诺瓦才认出那是拉尔夫的柏尔。

    从马厩里出来以后,她还有两个地方可去。一是边上的一栋小楼,专门给内院的仆役住的。二是厨房,这厨房贴着大别墅,听说厨房与小餐厅之间有暗门连通。

    诺瓦没有太多犹豫,走向了厨房。厨房里还有灯亮着,诺瓦推了推那道门,推不开,好像被锁上了。

    过了一会,那门开了,一位厨娘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惶恐。她说:“是驱魔人?您这一身血……外面出什么事啦?”

    “有一只野猪闯进来,已经被我解决掉了。”诺瓦说,“我能进来吗?”

    “……请。”厨娘打开门,诺瓦便挤了进去。厨房不是很大,杂货却堆了很多,因此显得很拥挤。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诺瓦问。

    “正常值班。”厨娘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给明天的早餐备菜呢。要是侯爵夫人半夜想吃点什么,我还得给她做。刚刚外面突然叫了起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吸血鬼又来了。”

    “……原来如此。”诺瓦说。

    “您来这里做什么呀?”厨娘脸色不好,显然是怕厨房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我就四处看看。”诺瓦说,“我们不是在调查么。楼上是什么?”

    诺瓦指向一个窄楼梯。厨娘说:“上面是杂货。有些一时半会用不着的,就堆在上面。”

    “好,我上去看看。你继续忙吧。”

    诺瓦踮着脚走上去,木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上面没有点灯,却并不很黑暗,因为有一个小阳台,月亮正好停在那片天空,有冰凉的月光照进来。

    诺瓦扫视四周,地上堆满了麻袋与箱子,里面无非是一些面粉、蔬果之类。她又探出阳台,只见阳台上挂着一根绳子,地面略有油渍,他们大概会在这里晾晒一些肉干吧。

    看来这里也什么都没有,她退出去,正打算下楼,手中忽然有如同萤火一般微弱的光芒亮起,诺瓦低头望去——

    一个影子忽然在身后落下,诺瓦惊得转过身来退了一步,看清那个身影后,她怔了一瞬:“温特……?”

    艾德里安直接从外面跳上了阳台,此刻他背着光,冷冽的月色给他的身形勾出一道银边,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但是,是错觉吗?他的右眼蓝得发亮,像是一团火在燃烧,烧出的温度却几乎冷得令人打颤。

    艾德里安的声音也是缥缈的,如临风口,如沉水中:“我在其他地方调查,刚刚听到了骨哨声。发生了什么?”

    “有一只野猪受到了侵蚀,发狂跑了进来……我刚刚把它杀掉了,现在在查看有没有别的威胁。”诺瓦答道,声音微微发紧。

    艾德里安闭了眼,再度睁开时,那团火焰似乎已经熄灭。他说:“有些侵蚀生命会刻意干扰动物的意识,用它们吸引注意。说不定,对方是想将你从侯爵夫人身边引开。”

    “我就是出来找侵蚀的源头的。塞勒斯还留在那里呢。”诺瓦说。

    “找到了你也对付不了。”艾德里安淡淡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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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现在应该守在侯爵夫人身边。回去吧,剩余的交给我。”

    “……好。”诺瓦应道。

    艾德里安转身要走,却忽然站定,说:“他们知道野猪被侵蚀了吗?”

    “我还没告诉他们。”诺瓦说。

    “你回去之后,只说那是一只普通的野猪。至于塞勒斯,他问的话就告诉他真相,但也要让他保密。”没等诺瓦回答,艾德里安从阳台上一跃而下。

    艾德里安消失的那一刻,诺瓦下意识地往后跌了一步。攥住心脏的那只手仿佛松开了,于是她可以感受到心脏搏动,滚烫的血液重新泵入冰凉的四肢。阳台上有凛冽的风扑到她的脸上,她眨了眨眼,背上的汗转瞬冷了。

    刚刚,诺瓦一直在用指南针查找附近的侵蚀生命,在最后一刻,指针忽然旋转,发出了淡淡的蓝光——指针指向的,是阳台的方向。

    艾德里安落在阳台的时候,她手腕轻翻,将手里的指南针藏到了过长的袖子里。现在她再度将黄铜翻盖打开,随着艾德里安的离开,指针也已经安静下来了。

    ————

    艾德里安在白天说的话是没错的。指南针只是一种简易仪器,出点差错一点也不奇怪。说不定是指南针搞错了呢?但那一瞬几乎是从脚底涌起的诡异感绝不是假的,只要回想,那种恐惧就如同身临其境般明晰。

    诺瓦匆匆回去,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跑了起来。她很快意识到这件事不能随便说出来——不管艾德里安到底是什么东西,至少此刻他还没有动手的打算,贸然揭穿反而可能刺激他做出进一步的行动。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消息带来的是恐慌还是团结呢?她是和艾德里安一起来到庄园的,他们一旦开始怀疑艾德里安,结果一定会导向怀疑她。

    那么拉尔夫呢?就算拉尔夫没有任何问题,以他的性格,大概会立即揭开这个事实吧?

    诺瓦的脑子一片混沌,一直到回到亮堂堂的大别墅里,整个人还是呆滞的。

    “维里安!”

    诺瓦打了个颤,灵魂回到躯壳里。她抬起头来,是拉尔夫。只见他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向她挥手:“情况怎么样?我听说是一只野猪。”

    诺瓦上了楼,低声对拉尔夫说:“那只野猪被侵蚀了,我把它解决掉了。”

    拉尔夫讶异了一阵,诺瓦直做嘘声的手势:“我本来打算追查,但路上遇见了温特先生。他让我先回来,说他会去追查。他还让你保密,只当那是一只普通野猪。”

    “噢,这样啊。”拉尔夫表示理解地眨了眨眼,“那你先去休息吧,你现在一身都是血!今天就由我在这里守夜,有事我再叫你。”

    “好。”诺瓦松了一口气,这样她就有时间一个人把事情捋一捋了。

    诺瓦回了房,进去卧室,利落地把银剑靠在床头,点燃煤气灯。

    黄色的灯光亮起的一瞬,她站住了。过了一会,她挪了一步,转过身去,看见自己映在全身镜中:头发在奔走后有些凌乱,衣裙上全是血迹,她自己倒是没怎么受伤,都是那头野猪的血;表情呆滞,一动不动。煤气灯的光亮落在黯淡的镜子上,晕成一颗刺眼的太阳。

    她很突兀地被一个事实击中了:在这里,她不清楚任何人的底细。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

    这座庄园就这样笼盖在了迷雾之中,什么都看不真切。诺瓦忽然之间感到非常疲惫,也不想什么梳理事态了,把衣服换了,赶紧去睡觉吧。

    对了,在此之前,还要先把剑擦一下……先灵会的制式银剑是镀银钢刃,要及时擦干血迹,定期抹油保养。

    她下意识地去拿床头的剑,结果摸了个空。身体比意识还要快,她猛地望过去——剑不见了。

    巨大的恐慌在她的心中升起,不是放在这里的吗?诺瓦在房间里走动,四处张望。床头没有。地上没有。矮柜旁也没有。

    忽然,诺瓦又瞥见了阳台。她定住了。

    阳台门也是开着的,但月亮不照在这里,外面黑洞洞的,恍若深渊大张着嘴,阴冷的风幽幽地吹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走之前关上阳台门了吗?她又一次怀疑自己的记忆。

    不,不,不要被刚刚见到艾德里安时的情绪影响了。她咽了咽口水,上前关上阳台门,头也不回地离开。

    就在这时,一束闪光钉入她的脊椎。

    神经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切断,整个身躯陷入短暂的空白。她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温热的腥甜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她战栗着微微低下头——

    银亮的、冰冷的蛇,从她的胸前探出头来。

    是她无比熟悉的银剑。

    痉挛的胸腔挤出血液,沿着剑脊淌流,在剑身上堆出片片蛇鳞,随她粗重的吐息舒展。

    鳞甲森然,列阵堂皇,映出她冷汗直流、痛苦扭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