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气结
一夜无梦。
天光转亮时,帐篷里传来响动。
陈昶打着哈欠出来时,张开霁已然练完一套刀法,正在收势。
张志和六子正在收篷生火,准备做早饭。
陈昶:“昨夜可还好?”
张志:“一切都好,咱一直盯着呢。”
陈昶点了点旁边安安静静的马车,意有所指。
六子立刻会意:“在呢,老老实实睡到现在,也是稀奇。”
陈昶松了口气:“刚刚起来我心里总感觉少了什么,还好还好。”
张志:“是那几个流民吧?他们确实天没亮就走了。”他边说便带着东西往马车走,准备归置杂物。
断墙下空无一人,草席被褥全被带走了。
“倒是早,我还以为得再赖咱们一天呢……”
“啊——”
马车后的张志突然发出一声痛叫。
“怎么了?”张开霁擦汗回头。
“郎……郎君!”张志指车,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没了!”
“大惊小怪,什么没了?”
“咱车里东西没了!所有吃的用的,都空了!”
几人脸色霎时一变,纷纷凑过来。
马车后门大开,里头空空如也,除了零星散落的两本书,竟真的什么东西都没了!
陈昶大惊失色,下意识看向断墙:“莫不是那群流民?”
张开霁握拳:“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不说昨晚看着吗?看哪儿去了?”
张志和六子立刻告罪,都说自己全然不知情,整夜没有听见任何异动:“我二人懈怠有罪,这就去把那几个狡猾的狗东西追回来!”
追是肯定追不上了。
张开霁并未真叫他们追出去,他缓了缓,让两人先清算丢失的物品。
陈昶:“还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财物,但再晚点就说不准了。”很难说那些人是心虚逃走,还是去找救兵,得快些离开才妙。
张开霁点头:“尽早启程,等到了城里再寻点人手一起走,到三春之前这样的事只怕不会少。”
几人灭了火,张志十分愧疚:“米钱干粮都给他们偷走了,也不知道下一顿在什么时候,都怪我,这么多东西竟一点动静没听见……”
张开霁牵马上路:“我没怪你,要怪只怪我昨日没在车里。”
至于他为何没在车里?
“咔哒。”
熟悉的车门打开声。
紧接着便是女人哈欠连天的动静。
“哎——”
“这一觉睡得可真舒服啊!”
“有点饿了,赤珠你问问早饭好了没。”
阿芜伸着懒腰对上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剩下的话当场咽回去。
这死鳏夫怎么一大早就臭着个脸?
她老老实实睡个觉啥也没干,总不能又惹他了?“这是干什么?怎么就走了?早饭还没吃呢。”
“托你的福,粒米不剩。”张开霁丢下这句,便转身上车。
马车跑出去二里地,阿芜才从张志口中明白昨晚上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看走眼了,一想到昨天还差点把人请到车上,阿芜难免后怕。但心虚是没有的,她只觉得无辜。
“我又不是故意的!他也犯不着对我甩脸色吧?我威逼利诱赶他下车了吗?明明是你们自己没看好!”
“郡主误会了,郎君那分明是冲我来的。”张志赶紧解释。
阿芜还要再争辩,又觉得饭还没吃上骂人也怪累的,只好不情不愿缩回来问赤珠要吃的。
结果赤珠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要吃的也不给?你别太过分了!”
“不是不给,是没有。”
“我,我堂堂郡主,身上还没口吃的了?”
“在长安自然是有的,可这不是……”赤珠一脸为难,“前两天咱们经过黔州城时,怀仁县主还特意问过要不要谴两辆辎车跟咱们一起走,您非说碍事不用。”
“那我自己就没带吗?”
“您平日爱吃的点心都是现做的,赶路做不了一路上胃口都不好,说起来像昨晚上吃恁大两碗的样子,我都是头一回见!”
阿芜气结。
福都郡主享了,苦给她留着呢。
这么好的命,不找个人送可惜了。
话说她到底怎么穿过来的?
不管怎么回事,先回长安总是没错的,可问题是现在跑不了啊!
“头痛!头痛!”
“哪儿痛?我给您揉揉?”
阿芜闷了一上午又气又饿,马车还跑得极快,颠得她心里翻江倒海。又一个拐弯之后她实在忍不住,扒开窗子吐了一遭。
胃袋空空如也,自然吐不出什么,人却折腾出几分惨白。
赤珠给她喂过几次水,不见好转,打开车门对赶车的张志说了声停。
“郡主人很不好,不能再跑了,你快给她看看。”
“吁——”
马车急急停下。
前头车里的陈昶听见动静,探头查看,不过一会儿两辆车都停了。
张开霁自顾闭目养神,陈昶便自己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回来,神色纠结。
“郡主精神不太好。”
“她要自己没磕那一遭,现在好得很。”
“不是伤,是饿的。”
“……”张开霁睁眼,“就她饿,旁人怎么不饿?”
陈昶默了一瞬,点头:“是,我就不饿。”
“咕噜——”
“咕……”
张开霁凝噎片刻,撇开眼:“再坚持一会儿,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去最近的县城。”
“咱们都好说,可郡主那边?”
“叫她多喝点水。”
阿芜不想喝水。
她透了会儿气,精神虽恢复一些,胃里的灼烧却更明显。
来的路上隐约看见林子里挂着一片红红黄黄的,她叫上赤珠一起往回走,没多远果然寻到一棵挂着黄色裂口果的树。
阿芜立刻要去摘。
赤珠怕得很:“这东西长得奇奇怪怪,能吃吗?”
阿芜一把拍开她,脱口而出:“八月瓜,能吃的!”
赤珠震惊:“娘子怎么知道?”
阿芜思索了一会儿,信誓旦旦:“我就是本地人你忘了?总之,信我的没错!”
赤珠:“……”
两人各摘了一兜子。
除了树上的瓜,还有不少蚕豆大小的红果子。
张志转个身的功夫就把人丢了,正急得团团转,听见动静回头,狠狠松了口气。
“郡主!您还病着可不能走远……”他看见两人手里的东西。
“吃果子吗?”赤珠已经吃上了。
“这是火棘?”他很快认出,“确实能吃。”
这里的动静传到前面的马车。
张开霁蹙眉:“透气就透气,一惊一乍又在做什么?”
陈昶掀开车帘:“啊,是救军粮。”
张开霁也探头,没等看明白呢赫然和阿芜望过来的眼神对上,火烧火燎退回来继续贴在车壁上。
陈昶舔了舔嘴巴,提议下去看看。
张开霁已经再次如老僧入定:“你自去吧,叫他们快点别耽误时间。”
阿芜对这位陈主簿印象还不错,分了他不少,还让他带一些回去给六子。
至于避她如蛇蝎的某个鳏夫……他不张嘴她乐得当作不知道。饿死他去吧,正好掉头回长安。
等关上门,阿芜悄悄从袖子里掏出两颗形状饱满的大瓜,和赤珠一人一个。
“这东西……真能吃?”
另一边,张开霁捻起一颗红色的火棘,颇为迟疑。
陈昶麻溜往嘴里塞:“放心吧,当年武侯南征时也吃过,没死。”
张开霁将火棘往嘴边凑近一截,临了却没塞进去,开始左右打量,如此反复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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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下定决心放进嘴里,却被另一只手夺过去。
“三郎既然不放心,那我就替你分忧了。”陈昶一抬手丢进自己嘴里,“哈哈好吃好吃!”
张开霁捻了捻空荡荡的指头,闭眼靠回去。
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赶到最近的县城。
饿了一天,谁都没那个置气的功夫,与驿馆对完告身便奔向餐桌等上饭。
急赤白脸吃个饱足,才有心思说闲话。
“再往南就出了思州,思州城不顺路不必拐过去,但下面的播州城却是必要经过的。”三春县地处播州东南,四周杂蛮聚居偏僻得很,但新官上任,免不了先拜谒州府上官,再下县衙。
陈昶点点头:“我路上似听三郎说,播州府衙里还有个什么故旧?可要备些薄礼?”
“……算不得故旧,况且他在军府用不着来府衙。”
陈昶眉梢微动:“那护从呢?以免又遇上什么乱民山匪。”
张开霁点头:“这倒是有必要,咱们先休整一晚,明日你与我去趟本地县衙。”
他们说话时,阿芜脑子里空空如也。
吃饱喝足总觉得人生好像到达了终点,只想闭着眼睛睡上一觉。
她太困了。
但隐约听见的什么乱民山匪,又拉着她脑子里那根筋扯回来。
对啊,山匪。
之前去长安时,爷娘给她安排了靠谱的商队,商队又跟着快驿队走官道住官驿,她才一路顺遂毫发无损。
如今别说什么快驿队了,沿路连驿站都残缺不全,没这个安全去京的条件,她想要回长安……好像真不是个简单的事。
难道只能跟着这鳏夫先去三春县吗?
她能不能就留在这儿等着,等到后面郡主的车马赶上来,再和他们一起掉头回京?
她问赤珠那些人马到哪儿。
赤珠摇头:“这事得问张府君。”
张开霁被她打断说话有些不悦:“怎么,你想自己在这儿等着?”
不是,他怎么知道的?
她都还没说呢!
“你也可以找辆车把我送回去……”
“想都别想。”张开霁一口拒绝,“我早说过,三春县偏远往来少不了大费周章,你要反悔我绝不会管你!”
“那我就在这等。”阿芜指桌。
“大车走得慢,少说也得晚一个月,真留你在这儿自生自灭,一个月够你死八百回。”他冷笑。
“我可是郡主,谁敢害我?”
“没人害你,你自会找死。”
“张三!你再顶一句试试!”
阿芜实在忍不了拍案而起,伸手就要抓他颈子,旁边两人眼疾手快拦下。
赤珠:“冷静冷静!这么多人呢。”
阿芜:“他欺人太甚!”
陈昶:“确实不该,回头我替你说他。”
张开霁冷哼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两方不欢而散。
阿芜带着气先行离桌,留下的张开霁脸色也没多好看。
陈昶左看右看,有点头痛。
“三郎,我心直口快冒昧说一句,下次好端端的,你能不能别惹她?”
“说两句不中听的也算惹吗?那她之前对我的步步紧逼算什么?”
“算什么?算你命好!”
“?”
“郡主那可是先太子独女,圣人都觉得亏欠的掌上明珠。”陈昶苦口婆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洪水猛兽?她只是任性了一点,而你得到的却是亮瞎眼的前程,这不划算吗?哄着点吧求你了!”
“好姻缘?”
张开霁脸色却越发阴沉,“谁稀罕一厢情愿的好姻缘。”
他说得平静,额角却青筋鼓动。
陈昶立刻噤了声。
良久,张开霁起身离开。
陈昶懵然目送他走远,才重新拿起筷子:“莫生气,莫生气,上官就是一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