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淮相 > 101. 第 101 章
    凤眠端坐一夜,没理会蝼蚁们的小动作。

    子时后,御鹤山下传来凌峰的号丧声。

    阮玉身陨。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他无法唤回爱徒的魂魄。

    凌峰怒火中烧,现在他只剩一个亲传,这宗主之位自然只能传给那一人。

    狂怒后的凌峰终于想通这一切是谁做的,很快将罪魁祸首囚困起来。

    他有心复仇,在剑刃割向江谦脖颈的前一刻,后者面色如常的向他展示他破碎的魂灯和悬在后颈的素尘。

    “师尊总说徒儿的刀法最快,今日终于按捺不住想亲自试试了吗?”

    江谦打不过全盛时的凌峰,但此刻的宗主是个失去傀儡军的,带着内伤外伤的半残。

    凌峰不敢赌。

    他不甘心。

    于是本该寂静的夜,一宗之主哭哭啼啼的找到在场唯一的大能,求他救活自己的徒弟,并为爱徒报仇雪恨。

    “可以。”

    凤眠连眉也没抬,“但本尊不是你的祖宗,你要付出些代价。”

    凌峰犹豫了,“会、会影响晚辈升天吗?”

    “不会。”

    凌峰一咬牙,答应了。

    凤眠抛给凌峰一个圆形容器,“用你的精血将其填满。”

    容器半个巴掌大,凌峰在心里计算着耗材几何几时恢复,操控武器割开自己的手腕。

    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引出需佐以口诀,可这容器有异,他尚未开口,血液便自发流了出来。

    凌峰无法抵抗,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容器吸走他半身精血,连连哀嚎着救命。

    若是将他精血吸干,的确不影响他‘升天’。

    好在凤眠仁善,只取走他一半精血。

    他将容器托在掌心,明光一现,容器便消失不见。

    半身精血至少要恢复十年,凌峰心痛难以附加,“前、前辈,现在可以……”

    凤眠挥手打断,“本尊何时说过只有这一个要求。”

    凌峰一噎,脸色在寂静中憋红。

    气得。

    精血不能倒灌,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若是不继续,他的血就白流了。

    凌峰咬牙切齿道:“前辈请讲。”

    乖徒,你根本不知道师尊为你付出了什么。

    凤眠不说话,只向他笑。

    凌峰被盯得毛骨悚然。

    半个时辰后,凌峰灰白着脸捂着右眼,“前辈——”

    凤眠已撤下幻术,正对着镜子适应新眼睛,闻言不甚在意的抬手封住凌峰的嘴。

    “我会送你的爱徒往生的。”

    他笑着,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

    凌峰不再带着傀儡兴风作浪,人间恢复安稳,长风长月闲了下来,淮相便将两人一狗召回风鸣壑,叫他们挑出自己的‘脸’。

    “如果不介意做我的晚辈,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新的身体。”

    “或者在我恢复修为后再想法子为你们复原。”

    他们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安静的等待回归,却因为她的滥好心鞍前马后这么久,如果连来时的样貌都无法恢复,她这位临时的主子做得也太不称职了些。

    这次三人未产生分歧,统一选了前者。

    有了用方皊做实验的经验,淮相已经熟练许多,在晏却清醒前,三具不算完整的身体已经躺在特制的棺材里。

    任何人在醒来后看到撂在身侧的一排棺材,都不会联想到好事情。

    晏却想也没想的再次闭眼,决定一睡不起。

    他倒不是害怕,只是恰好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好事。

    直到熟悉的气息愈发浓郁,直到一缕滑顺的发丝扫过他面庞。

    他没忍住,颤了下眼睫。

    淮相没看见一般向他仰躺的身子一靠,从袖袋里摸出本蓝皮书。

    是她托长风捎来的话本。

    长风实在人,用身上剩下的银子给她买来几箩筐,不过她的储物袋满了,携带一事便推给了长月。

    她起先兴致勃勃的看着,故事开篇辛辣惹眼,可误会桥段太多,她渐渐失去兴趣,翻到一半时主角间再荒谬的拉扯都换不回神志,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的闭上眼。

    一定是书里撒了安神药,才不是她犯懒。

    晏却绷着腰不敢动,直到枕在身上的人传来平稳的呼吸,才拿开那本酷似功法的书籍。

    他一直以为是功法来的,虽然好奇她这样的阅历还有什么功法要学,也没打算偷看。

    可封页处《暴戾女匪俏郎君》七个大字,实在太晃眼了。

    这是正经书吗……

    他翻开封页,过眼几篇便被泛黄书页上直白的肢体描写羞得面红耳赤。

    还、还能这样

    ——

    修复身体这段时间里,淮相带着她的‘手下’们处理被凤眠遗弃的、没有神志的傀儡。

    这些走尸在死时是揽岳内门弟子,修为不高不难应付,但因为没有痛觉异常难杀,加上数量庞大,若不是未被操控的走尸不会主动伤人,淮相真想忍着恶心拖凤眠下水。

    但为了保持回家前的好情绪,她决定累一点。

    淮相这边粗暴的用浮休切着傀儡的头,那边晏却剑光一扫,将无意识靠近的几个走尸挥退。

    “尸体没有痛感,魂魄封在剑身,止水与普通武器效果没差。”

    淮相活动着手腕,看着失去头颅依然坚强行走的傀儡,无奈的收起长剑。

    “本来想节省些的。”

    淮相心痛的用捡来的法器做出几个困阵,将诱骗来的走尸通通烧毁。

    方皊像个无情的炀者,在一旁冷着脸丢火球。

    不止方皊,在穹山上养伤的大妖小妖们也来凑热闹,能帮忙的帮忙,不能帮忙的助兴,总之,很热闹。

    安逸的脖子是武器所伤,靠肉身供养恢复了许多,此刻正追在晏却身后聒噪着要收徒。

    淮相弹了弹新出炉的剑鞘,颤音有韵,她满意的将流光溢彩的剑鞘扣在问恒之上。

    问恒,是她再次花费三日想出的剑名。

    晏却见她终于忙完,一瞬间躲到她身侧,用口型向她求助。

    “好了安逸。”淮相止住笨鸟的热情,“你已经有那么多徒弟了,把他留给我吧。”

    安逸被烤焦的头发打理过,已经没那么引人注目,此时他正古怪的看向二人,以及几丈外……安静烧傀儡的方皊。

    天,他就是觉得晏却要被抛弃了,觉得有机会才挖墙脚的啊。

    方皊这个废物。

    方皊似有所感,回头剜了他一眼。

    这一眼,正瞧见天边不寻常的气息波动。

    “他们来了。”

    淮相闻言猛地回头,的确是熟悉的感应。

    师傅也来了。

    她垂首算着日子,语气难掩激动,“长风,你们随我来。”

    ——

    风鸣壑地窟

    恢复了三人原身,淮相将无魂的躯壳收起。

    长啸终于能做人,憋了这么久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抱歉。”

    淮相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长风向她俯首,“多谢,但我们要先与天兵们汇合,暂时不能护着您了。”

    原来是抱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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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没关系。”淮相大度挥手,“你们去忙。”

    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忙的。

    但本家都来了,她还能有什么危险。

    ——

    踏出名存实亡的禁制后,淮相望向彻底崩裂的天际,眉头一沉。

    阴灰的浓云下刀剑术法的光亮醒目,是他们在粗暴的拆解齐八等人留下的痕迹。

    她疑惑的不是天兵的行为,是天兵的数量。

    太多了。

    这样的角度仰视着,密集得令人心悸。

    在上前一探究竟之前,淮相选择回到困阵处。

    她的选择是对的。

    先前无意识的傀儡忽然暴动,残风过境般寻找着自己丢下的、带着魂魄的铁剑。

    傀儡失控,安逸等人惊愕一瞬,即刻开启作战模式。

    毕竟是修炼出仙身的妖仙,哪怕身体重伤着,控制躁乱的傀儡仍游刃有余。

    淮相将杜杳然和懵懂的小妖们收进有灵,最后将晏却拖到一旁。

    “若澜,你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们自出生起便在此处,气息沾染的根深蒂固,我害怕你们被处置,最好的法子是躲一躲。”

    她不是众人口中威风凛凛的长凄,是连剑术都用不好的淮相,若真有顽固对魔界之人耿耿于怀,她护不住任何人。

    晏却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我这可不是丢下你,下次见面不许再耍赖。”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怕是要几年。”她想了想,“届时我去寻你。”

    几年光景对修士还是半妖都算短暂。

    晏却身影消失后,她正欲在有灵上施加一道阻隔声音和气息的咒印,忽然察觉有人靠近。

    黄昕柔弱开口,“仙君,孩子们需要人手照看,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自是没问题的,淮相早将她在此处攒下的积蓄也全部规整好存放在有灵内,在她觉得没什么落下的物件,去找金子的路上,她看到了楚绝的尸体。

    小姑娘被方皊救下后下落不明,眼下却身死在这荒郊野岭之处。

    本源被毁,筋脉也接得不通畅,时间相隔太久,楚绝早已彻底与修行无缘。

    方皊只说一句告密未遂身死,淮相并不知道楚绝受过这样非人的折磨。

    想起小朋友日夜不息的照顾,她抬手抚摸楚绝尚有余温的额头,将她小小的身体抱了起来。

    “不该是这样的。”她说:“你不必经历这些的。”

    “阿绝不是和姐姐说过,想家了吗?”她用法器存住楚绝没有魂魄的躯壳,“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

    凌峰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失去半身精血和右眼的他被扔出揽岳宗大门,彻底消失在凤眠的视线。

    他看向彻底损毁的极致幻境,勾了勾手指,发觉操控之术还能使用。

    “哈哈哈……”凌峰笑得有气无力“天助、我也……”

    管他仙尊还是魔头,管他修真界还是魔窟,通通去死。

    他不好过,定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凌峰呢喃着法咒。

    近在咫尺,正义的凤眠仙君却未阻止。

    他看不见听不到吗?

    自然不是。

    可凌峰管不了许多了。

    与其这样心余力拙的等死,不如挣扎一番。

    这是师尊教他的。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偏疼他的师尊,她老人家在天上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徒弟在受辱,是不是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眼前,揉着他的发顶告诉他,

    别怕,一切有师尊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