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淮相 > 53. 第 53 章
    今日无风。

    淮相留在宗门几日,一看楚绝,二看器炉,三看李毓。

    楚绝这几日情绪好了许多,仍能看出被孤立,她的师兄师姐们被江谦敲打过,没做出什么怪事。

    淮相并不知道被孤立是什么感觉,对于无法感同身受的事,她给不出答案,只能换种方式安抚。

    “淮相姐姐,这次武试我拿不到头筹,可我不敢和师尊说。”

    淮相提起个核桃大小的银色镂空香囊,“怕她失望吗?”

    “……嗯。”

    她试图将香饰系在楚绝的发髻上,奈何绳结打得难看,又解了下来。

    “阿绝是怎么想的?不想师尊失望,还是想放过自己?”

    楚绝看着落进手心里晃着冷光的银熏球,透过雕花能看出内里并不是焚香杯,而是个白色帛囊。

    淡淡的香气萦绕鼻尖,让她不自觉说出心中所想:“可我全都想要。”

    “那就别急着否定自己,去试一试。”

    楚绝下意识握紧手中冷光,直到淡淡的凉意被体温驱散。

    “好。”她从淮相膝上起身,“淮相姐姐,我回去练功了。”

    院门晃出个陌生的身影,楚绝不认得,回头正对上淮相不善的眼神。

    不是对她。

    楚绝沉默着绕出院门,消失在两人视线。

    晨时不算明媚的光透过揽岳的寒意落在望鹄山,落在紫衫青年平和的眉眼上。

    方皊向淮相颔首。

    这样瞧着,也是个温润有礼的……正常人。

    现在不是宗门招收弟子的时间,这修真界的规矩真是摆设。

    淮相的好情绪瞬间云散,“你来干什么?”

    “师姐。”他语气依旧平和,“我已经赔过礼道过歉,从前那些不愉快就过去吧。”

    淮相想起那个带着威胁意味的锦囊,回之微笑,“方、公、子的赔礼太过敷衍,我没有看到诚意。”

    “师姐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我什么也不缺。”她将方皊上下扫视一番,“你过来,让我打一顿。”

    方皊没什么异议,“可以,你挑个安静的地方,我不想叫阿毓看到。”

    淮相的脸黑了些,“赔礼还与我谈条件?就在这——”

    她的话未说完,身后的窗忽然开了,李毓轻灵的嗓音伴着木窗摩擦声自身后传来,“小修士,能换好处逞什么意气,你这一拳下去可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话落,还意有所指的看了方皊一眼。

    后者向李毓笑,淮相瞬间幻视追在尉筱身后的周季,那表情分明在说:阿毓果然是关心我的。

    淮相不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多余,沉着脸翻出那座院子。

    那交谈声鬼魅般缠着她,她又折回去,为自己的院子落一道隔音的结界。

    ——

    望鹄山冷清,围山而建的房舍无人居住,安静,却也适合散心。

    这是淮相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观揽岳之外的风光。

    南北西皆是绵延的雪,有些晃眼,她将目光移近些,再移近些,落在那处停留许久的霜色长衫之上。

    晏却背对着她,发间缚着条淡墨色的缎带——自从那次劫色未果,他再也没用过发簪。

    半散着的发为他添了些生气,垂落的青丝随风摇晃着,与长衫同色的腰封时隐时现。

    这算不得偷窥,淮相先来,他后至。虽然她隐着气息,但紫色醒目只要留意一番便能发现,偏偏他来了就做事,没料到会有旁人一般。

    淮相盯着那截细腰,撤掉了隐藏气息的咒法。

    晏却果然察觉到她的存在,身子明显一僵,片刻后强作若无其事状继续方才的事。

    淮相看不到晏却在做什么,她从横枝上落地,踩出不大不小的声响,一步一步踱到晏却身侧。

    “稀罕事,晏长老怎么不躲了。”她仿佛真的好奇,可看清对方在做什么后,她眯起眼,似笑非笑的轻呵一声。

    “这座山都是我的。”晏却盯着她的眼睛,“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怎么也算不得躲。”

    “没躲就好。”她退开两步,无视对方泛红的眼眶和苍白的唇,“晏长老继续。”

    “你要我做什么我便要做什么?”他的指尖几乎陷进古树皮肉,“你是我什么人……”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可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晏却越想越生气,声音都在发颤,“我凭什么——”

    他的话没说完,淮相两步上前一拳将他锤了个踉跄。

    “晏长老今天怎么回事。”她攥着他的衣襟没叫他仰倒,“人话也不会说了?”

    淮相与他的距离太近,正微微俯身瞧着自己,哪怕逆着光,晏却也能看清她的眉眼。

    “为什么。”他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为什么骗我。”

    淮相一愣,“我骗你什么了?”

    晏却不说话,扶着古树重新站好,淮相微微抬眼,望见个哀怨的脸庞,那双轻颤的瞳配上艳色的眼眶不错的落在她身上,像在看薄情的负心人。

    “不说算了。”淮相受不了这样无声的控诉,当即松开被碾皱的衣襟,正欲转身离开。

    晏却握住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力道不大却难以挣脱。

    “别走。”他艰难道:“明明你也救过我的性命,为什么不说。”

    淮相神色坦然,“敬泽那次你不是醒着吗?”

    “金、叶、湖。”

    ……被发现了。

    淮相有些遗憾,“是许延的丹药和真气为你续了命,我没做什么。”

    晏却没有放开她,“传绪门那次呢?你也没做什么吗?”

    嗯?怎么全被发现了。

    “还能因为什么?”淮相破罐子破摔道:“我总不能和你说,我为了救你将你剥光了看净了,你不要有负担云云,看你现在这幅样子我就知道当初的隐瞒是对的。”

    腕上的温度一瞬间降下许多。

    “再者我那时候并不知道你存着寻死的心,我只是不愿意见死不救,谁承想好心做了坏事……”淮相去掰他的手,“你放心,在有下次我一定不拦着……”

    晏却的眼神有些空,下意识道:“我不会寻死了。”

    原是怕他纠缠……

    晏却自嘲着,喉间忽然血气上涌,他极力忍着,却抵不住眼前晕眩,脚下脱力的向前栽去。

    淮相方从那句不寻死中绕出,又被昏倒的晏却撞了满怀,她向后退开半步撑住两人的身体,抱着晏却的腰将他放平。

    淮相抬手拭去他唇上血丝,“你这是何苦呢。”

    任何一位正常的修士都不会使用与自身属性相克的术法,若说同属性是精进,异属性无功效,相克属性不仅无功效,还会伤心脉,损修为。

    晏却方才便是在习火系功法,原来谭焱每次的请教都是这样解决的。

    淮相学着见过的样子为晏却把脉,灼热褪去的手腕透着冷意,她点按几次才成功。修士检查身体比凡人容易太多,只要找准穴位,用真气沿着经脉去探视便可。

    这种损修为的事晏却不知做过多少次,连带着心脉也损的厉害,这样的伤需要丹药佐真气修复,她直接从晏却的袖袋中取出玉匣,没用上蛮力很轻松便打开了。她挨个嗅了嗅,找出能用的通通塞进晏却嘴里,修好心脉后又将掌心附在他额间,渡修为。

    短暂的昏厥后,晏却的意识逐渐清明,他睁眼又闭眼,几次过后眼底的哀怨彻底褪去。

    淮相抬手遮住他的眼睛,“活着不是想想就成的事,以后少作践自己的身体。”

    “……嗯。”

    整齐的将修为补到五百年后,她将人从腿上掀开。

    晏却以手撑地,发丝倾泻而下,露出随呼吸起伏的肩背,他说:“你又救了我一次,我还没想好怎样答谢于你,先随我去个地方。”

    ——

    申不弱瞧着与李毓有说有笑的方皊,松了口气。

    这小子入宗没两天便往望鹄山跑,这处人虽少,却实在有个小姑娘,他揪心。

    望鹄山的内门弟子捡了个没有妖骨的鱼妖做宠。申不弱三日前便知晓此事,得知方皊是来关爱小动物那一刻,他揪着的心终于放开了。

    没放开半刻,申不弱听到句不怀好意的:“随我去个地方。”他当即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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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山后,果然看到有人在诱骗无知少年。

    那人发丝微乱,衣襟被扯松了许多,半伏在地的姿势正巧露出被磨得泛红的锁骨,他像是没什么力气,又像在经历痛苦,背上的发丝随略重的呼吸剥落,露出劲瘦的腰。

    晏却未任由淮相关切的将他扶起,递给不速之客一记挑衅眼神。

    申不弱:?

    ——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味道,像新鲜的血落入土中,透过泥泞蔓延到里面尚泛着乌青、流着脓水的断肢,激得吸食糜烂血肉的蛆虫滚出潮湿,又被慌不择路的行人踩烂后散出的气息。

    这里的森林不知死去多久,树干已经腐朽开裂,发黑的缝隙中开满艳红的花。

    淮相抬起头,每棵树上面挂满了绿到发乌的藤蔓,藤蔓上坠满果实,她凑近一瞧,是一颗颗跳动的、正在滴血的心脏。

    “有点恶心呢。”她如实道。

    “来时不是说自己胆子很大吗?”晏却伸出手挡住她的视线。

    “这是两码事。”胆子大不等于不会难受,淮相拨开那只手,“遮上我还怎么走路。”

    太安静了,若是不说话,便只能听见液体落地的黏腻声响。

    百闻谷乃求医之地,淮相初次听到这三个字,脑中浮现的是仙山脚下,鹤鸣杳杳,层林叠翠,满壑幽芳。

    眼前的景象当真是……

    百闻不如一见。

    “我可以牵着你。”

    她侧身一躲,“用不着。”

    狗才要人牵着走。

    晏却看向落空的左手,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我们多久能出去啊。”淮相问道。

    百闻谷内,不能触碰血珠,不可使用真气,否则便会被送出谷底,是以他们只能靠双腿躲避那些滴落的血珠。

    还要留心未渗入地下的血迹。

    感应到有人闯入,血雨滴落的速度越来越快,晏却还带着个裹得严实的法宝,躲起来更吃力些。

    他说:“还没进去呢,就想着出来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进去?”

    “半个时辰。”

    细密的迸溅声后藏着二人愈发急促的喘息,淮相有些分不清自己听到的心跳声来自哪颗心脏,“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有谁受伤了吗?”

    “不是求药。”晏却躲够了,将手中之物的护罩扯开——是一把纯白的纸伞。

    她眼前一黑,“一把伞……至于吗!”

    晏却从容的停在血雨中,除去伞上与脚下,未染半分污浊。

    “至于,我癖洁。”

    “是吗?那前几次满身是血的又是谁?”淮相无情拆穿道。

    “那是我自己的血。”

    “这样啊。”淮相立刻躲到晏却身侧,“真巧,我也癖洁。”

    晏却没说话,只将目光放远,淮相觉得自己有些无耻,赶忙问道:“不是求药是去做什么?”

    “平账。”

    “什么?”

    晏却看向她,“你的年龄。”

    淮相的十八岁生辰快到了,可她并不是真的十八岁。

    “成年弟子会在生辰当日进入御鹤山中阵法磨炼心境,算作宗门为其准备的成人礼。曾有弟子谎报年龄死在铭心阵中,便有宗主在阵外设下禁制,非成年不得入内。”

    淮相也想到了那条奇怪的宗规:禁止谎报年龄。

    居然源自于此。

    二人在血雨中漫步而行,沿路尽是被血污浸透的奇珍,他们未作理会,果然在半个时辰后走出这片“雨林”。

    眼前建筑像极了包围城池的高墙,中间一道恢宏的拱门,门上挂着描金匾额。

    解忧城

    百川门某位宗主手动建造的解忧,竟是安置于此。

    晏却将红梅一般的血渍抖落,纸伞刹那间纯白如新。

    解忧阵有许多缺陷,除去漏沙般逝去的年岁外,每个人在阵法中遇到的事物景象都不一样,或平淡如水,或危机四伏。

    晏却将纸伞收进护罩,一寸寸包好。

    “走吧,我与你一起。”

    ①太渊穴:出自《灵枢·本输》,选这个是因为名字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