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相听到这话,笑容更甚。
他如今已经瘦得颧骨突出,眼球也突兀,脸上的皱纹的纹路鲜明,不笑的时候凶恶,笑的时候狰狞。
“殿下这话说的可不对。”乔相双手背在身后,老神在在。
“怂恿归怂恿,决定还是您自己下的。”
“当时若不是殿下点头,我乔守中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把赐婚之人调换,这可是欺君之罪。”
乔相说完这话,沈息原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瞬间沉得更深。
他狠狠盯着乔相,目光像是淬了毒,像是恨不得把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老头子生吞活剥。
可乔相说得没错。
换亲的事,确实是他点头并全力安排。
那时候他嫌弃乔韫是个傻子,嫌弃她说话结巴,反应迟钝,登不上台面,更嫌弃她当众学狗叫丢尽了脸面。
他以为自己做了最明智的选择,可如今呢?
他每次看到乔韫,心中的仿佛有火在灼烧他的心脏,层层叠叠的后悔如同海浪一般冲刷着他的理智。
他恨不得沈绝现在就死,马上就死!
更恨不得他能马上就继承皇位,将乔韫夺来养在后宫日日宠幸。
若是乔婉能助力他多一些,他也还能稍稍忍一忍,可是他费尽心机换来的,却是这么个没用的泼妇。
丢尽了他的脸。
他如今倒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全都便宜了沈绝!
沈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维持表面的体面,他冷冷的看了乔相一眼,“如今也不指望你做什么,好好的别给孤生事,以后少不了你的。”
乔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面上的笑意逐渐落下。
他当然知道沈息准备在秋猎上做什么,只是,这是一招险棋。
沈息这人大条得很,这种事,他一个岌岌可危的丞相,可不想再蹚浑水。
不如装疯卖傻,随遇而安,到时候看看结果再看站在哪边,好歹能保住性命。
篝火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燃了起来,鼓乐声渐起,宴会即将开始。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众人脸上,将一张张兴奋或疲惫又或忧虑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众人听着鼓乐声,各怀心思。
正在此时,太后终于姗姗来迟。
两个嬷嬷扶着她入席主位旁,她面上似乎有些疲惫,似乎是舟车劳顿的结果,今日白日在营帐中休息,都没出来。
可她一双眼却依旧发亮,她一一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沈宁身上,半晌才挪开了眼神。
今日男人们捕回来的猎物大多已经处理好了,架在各处的火堆上分头烤制,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随着夜风飘散开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快要烤好的肉上涂抹了酱料,更新鲜一些的肉则只撒上了一层薄薄的盐,晶莹剔透的盐粒黏在薄脆焦黄冒油的皮上,实在是人间美味。
至少对于乔韫来说是如此。
她和沈绝正坐在一处火堆旁,全程乔韫就没空看旁人,晚宴开场了她也没太注意,一双眼睛就这么黏在了那烤肉上,怎么也挪不开。
皇帝举起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举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沈绝端起茶盏,以茶代酒,乔韫也终于反应过来,端起谨言嬷嬷特别帮她带来的周康做的米酿,小口抿了抿。
“哎呀,好好喝。”乔韫眼眸都亮了,这次周大厨在米酿中放了些红豆,着实是美味至极。
“夫君,你快尝尝。”乔韫将杯子递给沈绝。
沈绝就着她的手,就用她的杯子浅浅喝了一口。
“不错。”
不远处,沈息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的看向这边,他以为沈绝没有发现,其实沈绝早有感觉。
就在乔韫喂沈绝喝米酿的时候,沈息的目光几乎是径直盯着乔韫手中的杯子,仿佛恨不得自己才是那个被乔韫喂的人似的。
正在这时,沈绝忽然侧眸,看向沈息。
二人四目相对,气氛瞬间陷入了僵持。
随即,沈绝朝着沈息勾起唇角,又微微抬起了下巴,满脸写满了挑衅。
沈息浑身一僵,脸涨得通红。
他仿佛耳边已经听到了沈绝嘲讽的声音,仿佛在说……你自己换的亲,后悔吗?
他自己给自己斟满了酒,然后灌进了嘴里。
而另一边。
弦月坐在长宁长公主和驸马的中间,托着腮十分无聊,时不时地看乔韫一眼,看到沈绝和乔韫腻歪的样子,撇了撇嘴。
唉,都一样,这些人都没得消停,弦月叹了口气,有些心疼自己。
长公主和驸马还在置气,两人气氛尴尬,弦月坐在二人中间,自己吃自己的。
不过一会儿,驸马说,“弦月,把这个韭菜花酱放到那边去一些。”
弦月听话地把酱碟放到长宁面前。
长宁一挑眉,“弦月,放回去,我才不吃这个。”
弦月又把酱碟放回驸马面前。
驸马微微蹙眉,“我前几日已经开始学骑马了,以后我会陪着你一起骑,不会让别的男人靠近你,弦月,把酱碟放过去,你娘亲最爱吃这个。”
弦月不耐烦地把酱碟放回长宁面前。
“哼,某位驸马爷自己不会骑马,不让本公主找旁人学,还要跟本公主置气,也不知道是谁惯出来的脾气。”
“弦月……”
弦月却猛地起身,面无表情的把驸马挤进去跟长宁坐在一块儿,自己坐在了最边上。
“你们自己吵,我还要吃饭呢!”
弦月抓起一根羊腿啃了起来,懒得搭理他们俩。
酒正酣,意趣正浓,宴会的气氛逐渐火热,众人也开始走出各自的位置,开始四处敬酒。
沈绝岿然不动,只等旁人上前来敬他,他以茶代酒,爱喝就喝,倒是随性。
只是一旁的乔韫捧着米酿,每个人来她都要喝,喝得肚子都鼓鼓的。
不过多时,不出沈绝所料,沈息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的身侧,还跟着乔婉。
他今日喝了不少,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脚步也有些踉跄,可看向乔韫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在乔韫面前停下,举着酒杯,笑得醉眼朦胧。
沈息也不看沈绝,只对着乔韫说。
“皇婶。”他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今日的事,是侄儿不对,侄儿没有管教好乔婉,在这儿,替乔婉跟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