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誉栖此次是请旨来扬州协助严??处理干净参与过贪墨案的人员——京兆尹就是他率兵拿下的。
但林卿雎都知姐夫来扬州,一半原因都是姐姐。
案子几乎已明了,是太守夫人为了儿子的婚事,不惜拖娘家下水,与京兆尹有了勾结,太守并未参与其中。
但虽裴太守第一时间将原配休弃,还是被贬成七品县令,不日离开扬州。
秦姨娘母子倒因祸得福,一个被扶正,一个成嫡子,但与太守的姨娘庶子哪个好,就不知她们心里如何想了。
林卿雎长长地舒出口气,路过账房瞟一眼时隔三月再回徐府当账房先生的徐茗,再次安慰自己。
嫁给裴元芝有性命之忧是假的,和徐茗是天作之合也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
这几日她的心分成三瓣,一瓣用来避开徐茗,一瓣想摸清为何见到姐夫后姐姐反而闷闷不乐,亦有意无意避着姐夫,但她不肯说,最大的那瓣林卿雎就花在了朱筠竹身上。
姐夫对姐姐还是很上心的,竟神通广大到将墨瞳全须全尾放了回来——太全须全尾了,连失忆都治好了。
因此朱筠竹抱着他嗷嗷哭时,他竟说他要回京接着当杀手。
朱修替呆若木鸡的妹妹揍了墨瞳一拳:“我妹妹为了你,都想和你一起去死了,你在她好友的帮助下被放了出来,居然要抛弃我妹妹?”
林卿雎连连点头,第一次和朱修站在同一战线:“你薄情寡义,信不信我让姐夫再把你抓进去!”
墨瞳歪了歪头,像没听懂他们的话:“我要把竹儿一起带走。”
“那更不行!”
朱林二人齐齐开口。
朱修:“我妹妹享惯了福的,岂能和你一个不知哪天就掉脑袋的刺客风餐露宿!”
林卿雎:“你是朱姐姐的赘婿,她凭什么离开父母兄长和你走?”
“哥哥林妹妹!”被牢牢护在身后的朱筠竹眼泪汪汪:“你们都别吵了,我愿意放墨瞳走。”
林卿雎大惊失色:“你也要走?”
“我不走。”
林卿雎松了口气,但还是嘟囔:“你对他也太好了……”
“是啊,”朱筠竹抹干净泪,点了点头,伤感地看着墨瞳:“我给你治伤,又给了你一个家,到现在还肯放你自由……”
她哽咽到失声,别说朱修和林卿雎,连墨瞳表情都有些松动,正要开口,又见娘子一改语气,恶狠狠道:“所以你走前,至少要还我三千两和一个新相公才够。”
好啊!!
林卿雎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回了府。
“阿——”她正走到阿秭的院子扬水居,却见里头一个人也没有,连黄杏都不在,转了一圈,才在花园看见并肩而立的两人。
是姐姐和姐夫。
林卿雎鬼鬼祟祟地在后面跟着,又在梨花开口时比了个“嘘”的动作,用气音说:“梨花,你先回去,我悄悄跟上去听她们说了什么。”
梨花面露难色:“小姐,这不好吧,被发现了怎么办?”
“可阿秭一直不开心,又不肯告诉我,我就听一点点。”
林卿雎半推着梨花离开,刚靠近一些,一个字还没听见又不知徐茗从哪处冒来,在她耳边突然喊一声“小姐”。
这吓得本就做贼心虚的林卿雎魂飞魄散,若非徐茗及时捉着她手腕,她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你怎么在这?”林卿雎瞪徐茗一眼,许久不见,他那在马场晒得黑了些的皮肤又白了回来,甚至更白了些,显得人都有些病弱苍白,害得她甩开他手时力气都下意识小了不少。
“小姐,”徐茗寻着她视线看向前方的两个人:“偷听是不好的习惯。”
“你管我!”林卿雎叉腰:“中了举之后就觉得谁都可以教训了是吧?”
“我哪敢。”徐茗笑一笑:“我只是找借口和小姐搭话而已。”
“什、什么意思?”
“是那日我背着小姐下山时说的那些话。”
林卿雎背忽地挺直了,眼睛尴尬地四处瞟,但已是深秋,她只看见要么凋零要么蔫巴的花。
她“哦”一声:“你说以后若想知道有关你的事,直接来问你就行,不必旁敲侧击也不必打听,你定知无不言?我记得呢。”
她自以为装傻充愣得明显,但徐茗摇摇头:“不是这句,是我问小姐,是否对我——”
“我、我记得!你不必再说了!”林卿雎咽了咽口水,远离了他几步,暗恼他为何要在这种地方说这种事?
她哈哈一笑:“向我表白的我遇到不少,但像徐先生你这样反过来的倒是不多。我回去细细想了想,竟有人说其实这句话,也是表白的意思……”
林卿雎细细观察徐茗反应,见他表情微变,立刻话锋一转:“不过我丢脸多少次了?肯定相信徐先生对我从没有非分之想。徐先生放心,我就当没听过这句话。”
说完,她就要逃之夭夭,但徐茗偏偏在后面喊:“小姐,就是这个意思。”
林卿雎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心更是快到要跳出胸膛,生怕他声音太大让阿秭发现她。
她又跑回徐茗身旁:“你就想把阿秭和姐夫引过来是不是!”
“不是,在江都小姐匆匆忙忙走了,我还没和小姐说清楚。”
徐茗定定望着林卿雎,直瞧的她眼睛不知该往哪放,她骂:“还不是你说那样奇怪的话,不然我怎会走得那般快。”
“是我的错,所以我这三个月来,一直想着小姐——”
“徐茗!有话快说!”
“是我心悦小姐,但太自卑才试探小姐是否对我有意。”
林卿雎呆了,目光呆滞,身体一点没法挪动,脑子除了一片空白,便是在想徐茗为何要在这样萧瑟的花园用这样朴实的方式说出表明心迹的话啊呸,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见林卿雎久久不语,徐茗张开的手掌再次握紧,他深吸口气,极力忽视耳廓的滚烫向前一步,再次开口:“我心悦小姐,小姐你——”
“你住口!”林卿雎猛地推开徐茗,涨红着脸垂头盯着地面,脱口而出:“这么突然这么随便,谁会当真!”
啊啊啊啊!她应该直接拒绝才对,这样不是给他希望了吗?
果不其然,徐茗眼睛一亮:“那我明日可以约小姐去游湖……”
林卿雎不肯再听了,心乱如麻地快步离开,心里一直默念,肯定是在做梦,肯定是在做梦。
徐茗好端端怎么说的出这样的话来呢?哈哈,肯定是他在逗她,或是她在做梦。
一回榆水居,她火速洗漱上床进入梦乡,把这些烦心事通通抛开,再睁眼,呼,昨日的事果然都不记得了。
直到看见梳妆台上徐茗邀她游湖的请帖。
……
只带梨花去肯定是不行了的。
带上朱筠竹?可她正盯着墨瞳。
自己又不想让阿秭知道这事……
林卿雎拍拍脑袋,锁定了宋桃花和袁大郎二人。
“大郎有事,桃花姐你也要去相看?”
林卿雎垂头叹气,可怜巴巴看着宋桃花:“桃花姐,你带上和你相看的公子行不行?”
“自然可以,”宋桃花揶揄地看林卿雎一眼:“但妹妹,你不想去,直接拒绝了徐先生不就是?此前拒绝朱少爷和大郎时你不是很利索吗?”
林卿雎一噎,半晌想不出合适的借口来,幸而宋桃花未为难她,笑着让她赶紧回去梳妆赴约。
只是和徐茗见一面而已还需要打扮?
林卿雎憋着股气,让梨花去账房看看徐茗穿的什么,若和平常一样,那她也不必花心思。
但得知徐茗还真和平常一样,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让梨花拿来去年扔库房的旧秋袄给她穿便是了。
等拖延了半个时辰坐马车摇摇晃晃到了江边,虽孔桥岸边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但秋风涌起,甫一离开温暖车厢未免冻得她一个哆嗦,林卿雎更不满,拂开徐茗递过来的手,抱怨:“哪有秋夜泛舟——”
看清徐茗身上和林巧儿所画样式如出一辙的青袍,林卿雎一顿:“你去音衣阁买的?”
她惊觉,音衣阁靠徐茗赚得盆满钵满,竟没让几分利给他。
把披风递给梨花,让她给小姐披上,徐茗笑着点头:“我想小姐应会爱看。”
他视线并未在林卿雎身上停留太久,但目光灼灼,如何也让她忽视不了,尤其他还一本正经:“小姐今夜很美。”
……睁眼说瞎话,她根本没怎么打扮!
林卿雎快快往江边停泊的小舟走去,脸像喝了酒一般烧红一片,连秋风都无法舒缓丝毫。
等“巧遇”宋桃花,她终于眼前一亮,停下等待落她几步的徐茗,“呀”一声:“徐茗徐茗,桃花姐也想游船呢,我想带上她一起。”
“只是宋老板一人是吗——”
“不不,还有和她相看的公子。”
徐茗一愣,看向孤身一人的宋桃花,暗忖那公子难道暂时不在?
他便说:“小姐,我租赁的小舟只能容纳五六个人……”
“那不是刚好?”林卿雎刚搂住宋桃花的胳膊上了船,就与抱着个小女娃玩水的袁大郎对上视线。
……?
“小姐,”徐茗不太好意思,小声说:“这是书铺老板的小孙女……我怕对你名声不好,也怕你尴尬,但没想到……”
没想到她也找了人来。
林卿雎急了,若坐不下,谁下船才好?
届时别又只剩她和徐茗两人。
宋桃花体贴地拍拍林卿雎肩膀:“林妹妹放心,我没看上那公子,已经让他走了。”
林卿雎登时心花怒放,那就好!
钻进暖意融融的船舱,见已有瓜果点心与两册话本放在桌上,林卿雎嘴角一弯,正坐下招手要将宋桃花叫进来,孰料掀帘进来的是徐茗。
她立即别过眼拿起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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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遮脸,正襟危坐。
徐茗亦在林卿雎对面端坐着:“小姐吃葡萄吗?”
葡、葡萄?
林卿雎极其缓慢地挪动着眼珠,没见到桌上有放剥好葡萄的空盘子。
他不会、他不会想喂她吧?
林卿雎惊悚得打了个激灵,疯狂摇头。
所以小姐不爱吃葡萄?
徐茗了然,又问:“橘子?”
不还是要剥要喂的东西?
“红枣?”
早生贵子??
“石榴?”
多子多福!!
“……频婆果?”
林卿雎依旧摇头,这她是真不爱吃了。
徐茗紧皱眉头,看着桌上琳琅满目却一样也没法吃的果子,大受打击,他最后指向那扬州四宝:“这是我请求朱小姐亲手做的,小姐你——”
林卿雎直接捻起一块,拿话本挡着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徐茗终于松了口气,沉默片刻,不知从哪掏出把折扇端出副风流名士的模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扇了起来。
林卿雎边吃糕点边好奇地看,等终将徐茗看得面红耳赤,才听他垂眸轻咳一声,开了口,咏起了诗……
????
林卿雎差点没被糕点呛死,剧烈咳嗽起来。
字斟句酌才敲定的佳作刚念了半首,就被匆匆打断,徐茗一惊,立即丢了扇子端水给林卿雎喝,又轻拍她背,等她稍微缓过来,才无地自容道:“小姐觉得我的诗不好?”
这是诗不好的问题?谁像他似的忽然抽风了一般开始咏诗?
林卿雎知他是要为表明心迹营造气氛作铺垫,可这也太、这也太……
“你也太做作了!”
这还不如昨日在花园那一出呢。
徐茗懊恼地拿手遮了遮脸:“我以为小姐喜欢这种……”
“谁会喜欢这种!你硬学裴元芝不是东施效颦吗?”
林卿雎臊红了脸,以指抵唇咳一声:“我只是想说你和他不同——”
“我知道,不然小姐不会赴约。”
徐茗迫不及待打断了林卿雎,躲避着她的视线嗫嚅道:“自今早递了请帖,我的心便一直跳得奇快无比,生怕小姐不来。”
“我、我不来自会回复你!”
林卿雎仍以书挡了半边脸,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声音虽慢慢小下去,却还是遵从心意别扭道:“我愿意见到你。”
这一句哄得徐茗小鹿乱撞,怔愣又无措地抬起了眼。
短短一炷香,俩人视线你躲我避躲避了无数次,现下终于互相看向彼此,却只一瞬就像被电了一般又飞快错了开来。
林卿雎捂嘴捂胸口,简直要当场晕过去。
“你、你有话快说,我想早些回去。”
徐茗低低嗯一声,他闭了闭眼,深深吐出几口气,一字一句道:“过去三个月,我时时刻刻都在想小姐,想小姐替我平息谣言,来江都替我撑腰,甚至替我守着秘密……我、我……”
他越说,声音越抖,暗恼自己明明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上船前也对镜排练了许久,怎还是磕磕绊绊,丢煞人也!
抬眸看船舱口四颗脑袋匆匆掠过,他更觉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竟起身来到林卿雎身侧,半跪着凑近她耳朵:“我心悦——”
小舟忽地一个颠簸,徐茗尚且稳住身形,早失魂落魄的林卿雎却结结实实倒在了他怀里。
全是徐茗的气息,淡淡的皂角,再带点墨香……很好闻不对,明明是刺鼻。
她不喜墨香!
林卿雎尖叫一声,推开徐茗飞快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怎、怎么回事,之前和裴元芝呆在一块分明都没这么紧张。
她站立不安,越呆在船舱越觉鼻息间尽是徐茗的气息。
她不能再呆在这了,她要赶紧出去,她要回榆水居,她要再睡一觉把这些事通通忘记。
林卿雎语无伦次:“我我我知徐先生想说什么了,我也有点心悦你,我先走了。”
什么??
徐茗脑子比林卿雎还更眩晕,几步上前攥住她手腕,急着问:“小姐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先走了!”
“上一句!”
“我说我也有点心悦你不对——”
林卿雎吓得魂飞魄散,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我想说我知道你心悦我!”
察觉到徐茗微红的眼眶,林卿雎彻底呆住了,本烈火烹油的心倏然泡入深秋的江水,瞬间停滞。
“能得小姐青眼,是徐茗之幸。”
徐茗稍微退后一步,小心翼翼地笑:“那小姐,愿意和徐茗结为夫妻吗?”
“我……”
林卿雎睫毛剧烈震颤,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沉默着。
鄂江的水好酸好苦,她的心,都泡得酸酸胀胀,和还未熟透的柿子一样酸涩。
她什么没说,又像什么都说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