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 30. 妇唱夫随(上)
    书斋一片静默,只余书卷气和绵长的墨香。

    林卿雎不喜欢墨味,太过沉馥,她觉得有些刺鼻。

    徐茗低着头拨弄毛笔顶端的线圈,唇抿成根线,没有说话。

    林卿雎恍惚间察觉,她与徐茗难得有这样心平气和相处的时候。

    黄昏日落,外头传来鼓楼报时的钟声,徐茗站起身来:“小人要下值了,小姐还未选好想买的书?”

    “嗯?”林卿雎顿了顿,他方才不说话,是等着自己挑书?

    “等你明天上值接着当男倌?你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

    “小姐!”徐茗仓皇地打断林卿雎,又恢复正常音量,却不看她,两手焦躁地握在一起:“小人的事,不需要小姐操心。”

    林卿雎微微瞪大了眼。

    林卿雎震。

    林卿雎惊。

    她没听错吧?她好心帮他,他竟还不领情?!

    她又要发火,徐茗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站起身来生硬扯开话题:“小人拿些话本来给小姐看!”

    “你给我站住!谁要看丁君的话本?他为了银子毫无底线,编撰谣言,置你于闲言细语中,道德低下,不值得我再为他花银子!”

    徐茗却脚步不停,把书斋里新上的话本悉数拿来堆在案上,坐下来时正让这摞书遮住他的脸:“小姐放心,小人没拿丁君的,这都是其他有名刀笔吏的新书,定有小姐感兴趣的……”

    只一推这些话本就全部散落在桌上,林卿雎恼怒,几乎吼道:“我说了我不看——”

    “若我说那这谣言有一半是真的小姐也不看吗?!”

    这盖过林卿雎声音的话语激得烛火都颤抖几分,与姑娘眼中的亮光一齐变弱。

    她表情受伤地后退几步,徐茗张了张嘴,亦失了力坐在椅子上,以手遮脸,闷闷道:“孤男寡女不便共处一室,尤其是我这样的人,小姐还是快些离开……”

    他这样的人?怎样的人?是爹爹曾亲自选出来给她做赘婿的人,是爹爹认可能成为她夫君的人?!

    可他却妄自菲薄,贬低了自己,也贬低了爹爹,更贬低了她!

    林卿雎闭了闭眼,叫梨花进来给她搬了张椅子,又让她给徐茗铺了纸笔,竟是要和他算账。

    “小姐——”

    林卿雎抬了抬手,命他噤声,冷冷看他一眼:“你是我林家的账房先生,只是让你算账,我都使唤不动了?”

    徐茗沉默许久,终是抬笔:“……小姐请念。”

    少女下巴微仰,露出洁白修长的脖子,像只天鹅:“你记——上月初三,徐茗在朱筠竹面前未记得林二小姐姓名,欠林卿雎一次。”

    徐茗低着头,毛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在空白的宣纸上落下点墨,终叫他回过神来,边道歉边换了张纸,利落地记下这句话。

    林卿雎又言:“上月初四,徐茗借话本中情话糊弄林二小姐,欠林卿雎两次。”

    徐茗再流利写下,落下最后一字时却仍未停笔,顿了顿,边说边写:“上月二十七朱家抛绣球,徐茗众目睽睽害林二小姐出丑,欠林卿雎三次。”

    林卿雎满意地点点头,朗声:“因招婿误会,徐茗先被袁大郎揍,又被林二小姐设计接绣球,还被赶去分铺,因此林卿雎欠徐茗三次;而前日徐茗救下梨花,林卿雎再欠一次——”

    她将已写好的账本从徐茗手中抽出,吹了吹仍未干的墨:“再写封承诺书——林卿雎答应帮徐茗澄清谣言,从此两清——徐先生,我算的账可清晰?”

    “恩怨分明。”徐茗淡笑,却放下了笔:“但小人无法写下承诺书,因小姐漏记一条。被钱府辞退,是老爷收留了无处可去的我,因此对老爷,对小姐,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无论如何我也配不上小姐施出的援手。”

    林卿雎握紧扶手,“啧”一声:“你为何油盐不进?难道还想做那人淡如菊的君子妄图谣言自己平复?亏你还走科举之途,连自己的事都口口声声说人微言轻不敢与钱允礼硬碰硬,若以后当了父母官,出现比你更有权势的贪官污吏,你又如何为百姓做实事谋福利……”

    她口若悬河,长篇大论的大道理一样一样砸在徐茗身上,一时半会根本停不下来。

    就连梨花都觉小姐关心徐先生过了头,就算想帮她还救命之恩,小姐也太……

    她左看看小姐,又看看徐茗,却见徐茗无比认真地听着,时不时还要点点头,嘴角慢慢勾起,像在使劲压抑着笑。

    就像、就像在听夫子讲课?

    不对,像是相公在听娘子训斥……

    梨花实实在在被这想法吓了一大跳——她怎么能这么想?裴少爷才是小姐的未来夫君啊!

    她晃了晃脑袋,将这荒诞的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又看徐先生“扑哧”一笑,胸膛与震颤的胸腔共振,上上下下地起伏,害得他趴在了桌上,以平缓因笑而变得紊乱的呼吸。

    “笑什么笑?”林卿雎指尖点他额头,恨不得戳出个印子:“我苦口婆心,你竟觉得好笑?”

    徐茗双手举起,以示求饶:“实在对不住,但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实在忍不住……”

    “有什么可高兴的?被人造谣你很高兴?被我骂你很高兴?你是受虐狂?就喜欢被人欺负!”

    见林卿雎又要滔滔不绝,徐茗急忙开口让她打住。

    年轻人眉眼弯弯,笑得春风化雨:“我是高兴,世上竟有小姐这样无条件相信我的人,我本以为小姐帮我,是为了林家的脸面,毕竟我还是林府的账房先生。”

    说话时,他眉眼渐渐软化,这实在让林卿雎无法忽视。

    平日的徐茗,虽长着双含笑眼,嘴角也几乎时时刻刻上扬,但总是无形中与人保持着种距离感。

    就如隔纱视物,纵然隔得很近,一颗心也被空隙极小的网裹住,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而此时此刻,林卿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透过穿得一丝不苟的青衫,竟轻而易举看见了他那颗被藏得严严实实的心——不过几句话而已,他竟然,这么感动?

    她心口不由自主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又暖又痒,像云层,包裹住了一整颗心。

    林卿雎洋洋得意,全身仿佛有痒痒虫爬过,情不自禁躁动起来,叫嚣着:瞧瞧吧,再嘴硬,遇上本小姐,不过略施小惠,他还不是照样心动?

    可惜她已名花有主,注定是他跳起来也够不着的云。

    撩了撩耳边碎发,林卿雎仍未意识到自己的脸滚烫非常,轻咳几声,傲娇道:“本来便是为了林府的脸面,相信你也是因为相信爹爹看人的眼光,你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徐茗莞尔一笑,顺从点头:“不论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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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都是小姐点醒了我。小姐说的对,若是面对此等中伤我都选择逃避,纵使真的中举,我又有何颜面与资格做官?小姐,我想说的是,我会自己想办法澄清谣言的,不需要你帮忙。”

    “哎——”林卿雎伸出根手指在徐茗面前摇一摇:“徐先生,你依旧没听懂我的话。听了我的话你迷途知返选择反抗,自然弥足珍贵。但有贵人相助,欣然接受却也是一大美德——况还是我这样一个帮你是为报答你的贵人。”

    徐茗愣一愣,再拱手:“小姐的意思我已明白,是不希望我以卵击石,充分借助他人之力?”

    他笑:“若小姐为官,必是个通透的好官。”

    林卿雎眉心舒展,止不住扬扬得意:“一些七岁小儿都懂的道理罢了,只是徐先生你当局者迷。这下说定了,我会去找丁君,勒令她再不许出版《呼啸金庄》,并将市面上流通的话本全部买回销毁,助你一臂之力。”

    “不妥不妥,纵使小姐财力非常,哪能如此麻烦小姐?”徐茗又摇头:“况且就算没了话本,也阻止不了百姓口头相传。”

    林卿雎急道:“那怎么办?”

    徐茗眨了眨眼,狡黠一笑,抖了抖面前的宣纸:“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丁君有一双搬弄是非的巧手,我自然也能用笔杆子以谣止谣,拨乱反正。”

    林卿雎了然,笑得开怀:“你脑子倒是比我想得聪明,你能振作起来,本小姐甚是欣慰!”

    这才对,这才对嘛!

    为何总在她面前装傻充愣。

    为何总蹩脚地对她阿谀奉承。

    敢在抛绣球时反将她一军,敢与她据理力争将她气哭的才是真正的徐茗!

    一想到这,林卿雎哼一声:“不顾你意愿将你入赘朱家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以后有人欺负你,你可要拿出气哭我的气势来,不准再窝窝囊囊辱我林家门楣!”

    “小姐之言,徐某当铭记于心。”

    徐茗起身,行之大礼:“当□□小姐与裴少爷表明心迹,坏了小姐名声亦是我之过。徐某思来想去,此错绝非一句‘对不起’能轻飘飘揭过。”

    他从袖中拿出张早已写好的保证书,当林卿雎接过时那纸上尤有体温残留,显然已写好许久。

    “小姐,徐某在此承诺,若有朝一日登科及第,必竭尽所能庇护小姐,偿过错,还恩情。”

    他抬头,目光炯炯:“自然,徐某祝小姐一生顺遂,永远轮不到徐某相帮。”

    林卿雎摩挲着保证书上按下的手印,忍俊不禁:“你倒是自大,便知自己一定能登科及第?”

    “可以的,徐某有贵人相帮,没道理让老爷和小姐失望。”

    徐茗噙笑,有些僭越地盯着林卿雎,直盯着她羞恼地瞥过眼去:“够了够了,你一个穷书生,倒是很会画饼,我可不在乎……总之你不要辜负了本小姐的信任!我先走了!”

    “那徐某先送一些力所能及的东西作为回报。”

    徐茗将桌上的话本装好放入梨花怀里,便让她去追早出了书铺的小姐去了。

    梨花一边追走得风风火火的小姐,一边回头看笑着挥手告别的徐先生,再次晃了晃脑袋。

    她仰天长叹,这次那荒诞的想法却怎么也甩不出去了——

    小姐在徐先生面前真的很像对丈夫耳提面命的娘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