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蒸鸡、软兜长鱼、文思豆腐,两荤一素,尽是淮扬名菜。
林卿雎负责吃,徐茗负责拆荷叶撕鸡挑鱼刺,姑娘仍紧盯着青年,青年低头布菜时,亦时不时神经质地回看过去。
除仍在纠结点何菜的何青平,三双眼睛落在她们身上,如有实质,盯得各怀鬼胎的两人冷汗直流。
随着隔壁三道杯沿敲击,槐采下了最后通牒,林卿雎深吸口气,张嘴吞下鱼肉便将徐茗手中的空勺拍开,骤然发难:“你动作怎么这么慢,肉都冷了腥了!”
本没有这出,是槐采和朱筠竹对她拖延至今的惩罚。
见徐茗怔愣,林卿雎心微微提了起来——平日温柔善良的她忽然嚣张跋扈,果然漏洞百出让徐茗生疑!
她目光略过无甚动静的屏风,愤愤想,看事情败露她俩要怎么圆!
徐茗终于出声:“小姐……”
林卿雎一半期待一半提心吊胆地“嗯”一声,等来了徐茗的道歉:“小姐莫气,我会加快速度。”
……这回林卿雎耳聪目明地听到了嗤笑声。
她张牙舞爪,真的动了怒:“你怎么能觉得我生气了?你怎么直接见怪不怪地道歉?你一点都不懂我,还不如、还不如薛公子呢!”
林卿雎抱胸卸力倚在椅子上:“至少在衣裳设计上他与我共鸣。”
终于提及薛青野,槐朱两人均吐出口浊气,可惜这点杀伤力对徐茗聊生于无,他唤小二再端来热水炉,将菜端在上面温着,他则不置一词,继续喂小姐吃菜。
林卿雎扭扭捏捏张嘴,细细观察徐茗反应,他怎么一个字也不说?
不会、不会伤心透顶了吧?
在突如其来的沉默里,当见到朱筠竹张狂地出现在徐茗身后挤眉弄眼时,她几乎将嘴中的筷子咬断。
徐茗终于开了口,笃定:“小姐一天心不在焉,原是心里一直想着薛兄。”
!是这么个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怪?但刚好能用上槐采教她的话。
林卿雎变了脸色,一拍桌子:“你又怀疑我?我真是受够了!若非知道薛公子有心上人,他不知比你好上多少倍——你不会早看出自己与他的差距,造谣他心有所属,让我彻底吊死在你一棵树上吧?”
徐茗挑挑眉,不动声色扫一眼龇牙咧嘴的薛青野,否认:“我可不会通过造谣来挽留小姐,这定也不是小姐的想法,是谁在小姐耳边吹枕边风?朱小姐还是槐小姐?我猜是朱小姐罢,她早对我不满已久,就来挑拨我们的关系。”
林卿雎可招架不住忽然包青天上身的徐茗,被他犀利的语气诘问一番,她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反而更坐实徐茗的说法。
最后她支支吾吾底气不足反驳:“朱姐姐才不是你说的那种人!就算她是我也不是傻子,还会被她挑拨不成?”
徐茗咄咄逼人:“无人挑拨,小姐怎说得出这样伤人的话来?不是她就是槐小姐,只她婚事未有着落,因此见不得我们亲近。”
“都说没有!”
“那是谁怂恿的小姐?”
“……没人!”林卿雎彻底慌了神,事情发展不该是徐茗痛哭流涕说他没有造谣然后为了自证清白求着告诉她薛青野心上人乃何人吗?
怎么现在成她必须招出个莫须有的破坏她俩感情的恶人来?
倒反天罡啊这?
“我……我要去更衣,你在这等着!”
林卿雎急急起身,路过屏风时飞快给朱槐二人一个眼神。
三人鬼鬼祟祟在一楼后院会面,林卿雎嘟囔:“这下好了,你们高兴了,事情没法收场了!我去哪给你们找一个替罪羊?”
朱筠竹睁大眼:“你还真信了徐茗的鬼话,觉得我们在挑拨你俩关系?”
“当然没有!但那话的确是你们要我说的啊。”
林卿雎来回踱步:“而且我与他之间也的确有了嫌隙……我不管了!你们赶紧离开!不要再打扰我们!”
“林妹妹,怎你也被他带偏了去?”槐采正色:“分明是他,在挑拨我们三人的关系。”
“什么?!”林朱二人大骇,齐声尖叫,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
徐茗探头看一会底下三个姑娘窃窃私语,见她们要回来,也要赶对面明目张胆坐着的薛何两人离开。
薛青野笑:“我又被无辜牵扯进来,这次徐兄可不能依旧用半株雪莲打发我了。”
“本来也没有雪莲了。”徐茗扯了扯嘴角:“认真说来是槐姑娘非要打听薛兄的事,也轮不到我来赔罪吧?”
“此言差矣,还不是你藏不住事,同林小姐说了我有心上人一事?”
徐茗当即将何青平拖下水:“槐姑娘之所以知道,是何兄告诉她的。”
“这如何能相提并论?你是为了讨好林小姐,我是为了让槐小姐死心。”
何青平接着发挥:“但纵然槐小姐行事不妥,徐兄也不能诬陷她离间你和林小姐,做出嚼人舌根这等令人不齿的行径。”
薛青野正要帮徐茗说几句,何青平又一副“你别急,还没说你呢”的表情开了口:“薛公子亦有错,怎能学人跟踪?还连累我在不知情和你同流合污,真真是害了我!”
好好好,顶着两项罪名的徐茗先道歉,顶着一项罪名的薛青野再赔罪,好说歹说才将何青平劝了回去。
薛青野起身时问了最后一句,他好奇:“不过得知槐小姐与朱小姐一路跟来,徐兄倒是一点不觉冒犯?”
“当然,”徐茗心想,倒不如说松了口气,若小姐真对薛青野上了心,他可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因此林卿雎再回来时,就见徐茗托着腮看她,嘴角止不住上扬,显然心情极好。
“什么事这么开心?”
看鸡肉鱼肉已尽数摆在面前,林卿雎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就听徐茗半逗弄半深情地说:“和小姐呆在一起,就很开心。”
“油嘴滑舌。”林卿雎垂眸,戳着碗里的豆腐,含含糊糊说:“徐茗,等会用完膳,我约了槐姐姐她们。”
来了,屏风右侧朱筠竹翘首以盼,据槐采所言,接下来,徐茗会阻止林妹妹赴约。
屏风左侧的徐茗扭头看看天色:“要下雨了……小姐不如改日再约?”
果然!朱筠竹听得更聚精会神,听林卿雎语气低迷几分:“我和她们约着一道品茶,下雨也无碍。”
槐采嘴角微微勾起,无声说:“这回徐举子不会再劝林妹妹毁约,而是提出要送她过去,等结束,再送林妹妹回去。”
林卿雎脸上浮现薄薄一层怒意:“我一个人能行,你还是快回别院读书去。”
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千万别说在他心里,自己比读书重要。
千万不要正中槐采下怀。
林卿雎在心里疯狂祈祷,不肯放过徐茗脸上的一丝表情,谢天谢地,他说:“那我跟酒楼借一把伞。”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姑娘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骤然放松,窗外细雨初至,林卿雎心头却花团锦簇,她就知道。
她对着徐茗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再不管朱筠竹她们刻意发出的要她收敛些的警告:“徐茗,和你呆在一块,我也很开心。”
无时无刻。
这之后,她眼里心里只剩徐茗,再无任何人。
用膳中途细雨绵绵,出了酒楼雨已颇有变大之势。
徐茗拿了两把伞,在屋檐下先撑开一把,问小姐:“我送小姐过去?”
淅淅沥沥的雨沿着瓦片间的缝隙落下,天然形成了道水帘。
不论从里往外看,还是从外往里看,都朦朦胧胧的一片。
林卿雎先点点头,又轻轻摇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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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捏着手边的裙摆,小声说:“我改主意了,我还是……更想和你一起。”
徐茗睫毛一颤,横握着伞,离林卿雎更近一分:“因为我失约,朱姑娘她们怕是会怪罪小姐。”
“不会的……不会的。”林卿雎纠结得不行,躲避着徐茗的视线,最终心一横道:“我、我其实和她们并没有——”
“小姐,”徐茗突兀地打断林卿雎,此时打开的油纸伞已经遮住他们大半,隔绝了他人视线。
“小姐知道我最喜欢小姐什么吗?”
!他怎么知道昨夜她刚梦到徐茗说他最爱听她唤他夫君?
林卿雎手指勾着耳边碎发,企图用微凉的指腹给自己降温,尝试无果后又用不甚温柔的语气掩盖自己:“哪有什么最喜欢?只要和我有关,你都该最喜欢才是!”
“小姐说的对,”徐茗轻轻地笑,伞已经彻底将二人的身形遮住了,他唇几乎贴着林卿雎已经通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随他低沉又带着些蛊惑的声音袭来:“小姐无一处徐茗不钟爱之处,容颜、性格、声音……但我最喜欢……”
林卿雎喉咙发紧,动也不敢动,只觉得徐茗话中有话,甚至孟浪,在明目张胆地撩拨她,但她又一时找不到证据。
“最、最喜欢什么?”林卿雎悄悄抬头,不期然与徐茗对上视线,晦暗无比、难以言说……简直让人无法形容。
她头皮发麻,雨像是往身上落,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姑娘心头发颤,哈笑一声,故作轻松转移着话题:“说起来,槐姐姐她们还说你看着温和,其实对我占有欲很强呢。但我才不信,不论我想做什么,你都不会阻拦我,是不是,徐茗?”
徐茗应得迅速:“当然。”
但在林卿雎松一口气前,他轻飘飘补充:“我只是心里会这样想,但我知道小姐会不高兴,所以从来不敢做。”
“小姐,”徐茗的声音落在林卿雎耳中,像喝多了酒一样胡言乱语:“我最喜欢小姐眼里只有我的样子,这时候我就很想、就很想这样——”
他的话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戛然而止,但林卿雎却明白了八分。
她已被他引至避无可避的角落,油纸伞遮蔽身形,阵雨掩盖声音,林卿雎身体微微发抖,她笃定徐茗什么也不会做,也不意外他心里想这么做,却震惊他突然以这种方式暗示或者说明示她他的欲念,他的……林卿雎两眼发直,不受控制地往下看,什么也看不清,但她可以脑补。
“你别离我这么近……”
林卿雎快哭了,却不是被徐茗的无礼气哭,而是因她此时此刻竟觉得无比刺激与兴奋恼哭。
徐茗吃错了药还是喝了假酒?还是、还是……林卿雎欲哭无泪:“你知道朱姐姐她们今日一直跟着我们?你怪我?”
徐茗承认了:“我是想趁机讨个安抚。”
“你该去找她们两个!”
“薛公子会去找她们。”
薛、薛青野?
林卿雎一愣,视线却被徐茗遮了个严实,她推他:“那我同意和你和好了行不行?你、你让开,我要去找她们。”
“不够,”徐茗狮子大开口,目光落在林卿雎脸上:“我还想要。”
“……你说话说清楚!”
“还想帮小姐擦擦嘴角。”
她嘴角有脏东西?在抬手检查前,林卿雎后知后觉,眼睛瞪得浑圆,脸颊烧得烫手,她死死咬着嘴唇。
“小姐,可不可以?”
再靠近就要负距离了,还问可不可以……林卿雎咬牙不应,直到徐茗不轻不重地在她嘴角咬了一口。
“我不说话!”林卿雎硬气地揍徐茗一拳,旋即尾音往下落:“就是答应……”
雨最终并未变大,只是一直下、一直下,连两人想一直呆在一起,都不必再另找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