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男人冲赵建国摆摆手:“那啥,书记你们等会儿吧,我家里还烧着水,我先走了啊。”说完,像躲避瘟神一样,溜得飞快。

    赵建国和刘志军在院子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嗡嗡嗡……”

    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在院门口停下,一个顶着个大光头、身上沾满泥巴和草屑、看起来六十多岁的老头大步走了进来。

    他就是罗海涛的父亲,罗家信。

    罗家信一进院子,脸黑得像锅底一样,先是进屋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昏睡的王秀娟,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对着铁床就是狠狠一脚。

    “咣当”一声巨响,伴随着罗家信愤怒的咒骂:“一点不让人省心!老子下地干点活,真是一步都离不开人!你这败家娘们儿,非得把全家都拖累死才算完!”

    发泄完,罗家信转过头,沉着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冷冷地盯着赵建国:“你们过来干什么?”

    说着,他瞥了一眼旁边虚弱不堪的刘志军,大概是同村人,又知道刘志军家破人亡的惨状,心里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滋味,从墙角踢了个破木板凳过去:“志军,坐着吧。”

    却唯独没有给赵建国拿凳子。

    赵建国知道对方常年在这绝望的泥潭里挣扎,心里憋屈愤怒是正常的,毫不在意这冷遇,脸上挂着笑,主动上前说道:“老罗叔,我是县里派下来的驻村第一书记,赵建国,今天特意来看看咱们家,实地走访一下,了解了解家里的实际情况。”

    罗家信拧着眉头,死死盯着赵建国看了半天,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和门外。

    突然,老头嘴角一撇,满脸嘲讽地冷笑起来:“了解情况?哼!以前镇上、县里的干部过来了解情况,好歹手里还拎着两袋大米、一壶大豆油!现在倒好,干部下乡,顶着个脑袋两手空空就来了!这干部,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这话极其刺耳,要是换了张宝成或者李大方来,估计当场就要翻脸摆官威了。

    但赵建国不恼,依旧笑道:“老罗叔,拿米拿面那是走形式的慰问,我这次来,是想长远地给咱们家解决点实际困难的。”

    “解决实际困难?行啊!”

    罗家信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猛地提高了嗓门,指着屋里黑着脸吼道:“我家啥都不缺,就缺钱!就缺看不起病的钱!你既然这么有能耐,你去把我这疯儿媳妇,还有里屋躺着的那个疯闺女的病治好!只要你能治好,我罗家信给你磕头,我绝对感谢你八辈祖宗!”

    “你要是没这个能耐掏钱治病,那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说漂亮话耽误我下地干活!我的草还没薅完呢!”

    说完,罗家信粗暴地上前,一把推在赵建国的肩膀上,连推带搡地把他往院门外轰:“走走走!赶紧走!以后没啥事别来烦我!我没工夫伺候你们这些大老爷!”

    赵建国被硬生生推出了大门,病恹恹的刘志军也尴尬地跟了出来。

    “砰!”

    罗家信重重地关上铁门,从外面挂上大锁,甚至看都没多看赵建国一眼,直接跨上那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拧了一把电门,在一溜烟尘中,头也不回地往地里赶去。

    站在紧闭的铁门外,刘志军满脸尴尬,局促地搓着那双干枯的手,怕赵建国这个年轻干部抹不开面子,记恨上罗家信,赶紧小声劝道:“赵书记,你别往心里去,老罗叔他……他就是这几年被家里的事儿给逼疯了,心里憋屈,他平时不这样的……”

    赵建国看着那扇生锈的铁门,叹了口气,脸上并没有半分怒意。

    他拍了拍刘志军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刘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怪老罗叔,老百姓没过上好日子,甚至被逼到这个份儿上,那是我们这些干部的失职,该反省的是我们,凭什么怪人家老百姓发脾气?”

    说罢,他收敛起沉重的心情,展颜一笑:“行了,走吧,跟我回村委会坐坐去。”

    刘志军这几年天天坐在自家院子里等死,今天这大半天走的路,比他过去一年走的都多,累得两条腿直打颤,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书记,我是真走不动了,我要回家……”

    “回什么家,走走走!”赵建国根本不听他这一套,不由分说地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半架着他就往村委会的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了几个扛着农具、刚从地里回来的村里人。

    大伙儿一瞅,嘿!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个天天坐在门口跟个活死人一样的老刘家绝户刘志军,竟然出门了?还被一个年轻小伙子拉着在村里溜达?

    “哟!志军,出门啦?”

    “志军啊,身子大好了?”

    几个村民惊讶地跟他打着招呼,刘志军尴尬得老脸通红,只能僵硬地点头应和,心里想死的心都有了,偏偏赵建国的手跟铁钳子一样,挣又挣不开。

    好不容易被半拖半拽地弄到了村委会大院,刘志军一屁股瘫在台阶上,满脸恳求、几乎快哭出来了:“赵书记,我的好书记哎!我是实在累得扛不住了,你行行好,让我回去躺着吧!”

    赵建国看他那副惨样,忍不住笑道:“回去干什么?回去接着看你院子里那堆枯草啊?我让人从县里买了两套家具和空调,估摸着快送到了,待会儿你帮我拾掇拾掇。”

    刘志军苦着脸,指着自己皮包骨头的身体:“书记,你看看我这样,切了个胃,现在走几步路都喘,我哪还有半点力气帮你搬家具啊!”

    “没让你搬!”他解释道:“我就是让你在这儿帮我盯一下!我是新来的,村里家家户户都不认识,我待会儿还要出去转转,熟悉熟悉村情,你就在这儿坐着,送货的来了你帮我指个屋子就行。”

    一听只是坐着盯一下不用干体力活,刘志军这才松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好答应下来。

    把刘志军安置在阴凉处,他便拿上个本子,头顶着烈日,开始在村里实地走访摸排。

    没过多久,送家具的货车司机打来电话,他告诉对方直接开到大院,找里面的人安排就行,挂了电话,他继续沿着村道考察。

    罗家村的地形是南北长,一共两百多户人家,转了一大圈,赵建国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