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头支票,画大饼。
他要是个刚考进体制内的毛头小子,这会儿估计已经感动得表忠心了,但他在这大院里混了十几年,这种一眼望穿的糙活儿,听着都觉得牙碜。
不过戏还得演,他立刻站了起来,满脸激动,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声音都有点发颤:“谢谢张局的信任!您放心,我绝对不辜负领导的栽培,今晚通宵我也把本子拿出来!”
张宝成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去了。
关上局长办公室的门,他脸上的激动瞬间收得一干二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锁上门,点上一根烟,他在键盘上敲了起来。
他没有藏私,而是把昨天在车上给周清晏汇报的那些核心内容,村民NPC劳务结算、银票五五分成、大军围城剧本、县衙断案扩建等等全盘托出,一个字不落地填进了汇报材料里。
以德报怨?替张宝成擦屁股?
当然不是。
他吐出一口浓烟,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玩味的看着写出来的材料。
周清晏是个极其精明的女人,她只要一看到这份新交上去的材料,立刻就会认出这字里行间的“赵式文风”,立刻就会明白这套方案到底出自谁手。
这就是他在项目上烙下的“指纹”。
他就是要借这次救火,让周清晏彻底看清,没有他赵建国,张宝成连份像样的汇报都憋不出来,等到下一次再开会、再要延伸方案的时候,他会再次“生病”或者“被纪委叫走”,到时候张宝成硬着头皮写出来的东西,在周清晏眼里,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垃圾,让领导习惯你的存在,然后突然抽身,把抢权的人扔在聚光灯下出洋相,这才是体制内,杀人不见血的刀。
这篇汇报材料,他在电脑上其实半个多小时就敲完了,但他点上一根烟,硬是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一直熬到了凌晨两点零五分,才按下发送键。
在体制内,苦劳必须得被领导看见,你九点钟交稿,领导只会觉得这活儿容易,你凌晨两点发过去,哪怕里面有几个错别字,领导也得念你一句任劳任怨。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故意没洗干净的黑眼圈,端着茶杯在走廊里跟张宝成偶遇。
张宝成手里捏着个保温杯,眼角里透着算计得逞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啊,稿子我看了,写的很透彻!不愧是咱们县政府办出来的头号笔杆子,昨晚熬坏了吧?辛苦辛苦。”
“都是为了局里的工作,应该的。”他挤出一个疲惫且憨厚的笑,把身子矮了半分。
回到办公室,王萍萍还没来,靠在转椅上,意识沉入聚宝盆。
账面上的资金这几天又悄无声息地滚进了将近两百万,他现在手里能随便砸出去的活钱,大概有一千四五百万,至于县城的人口数据,还是半死不活地每天一两百的波动,急不来。
他的目光在面板的体魄选项上扫过,这里头的东西倒是便宜得很,随便点开一项臂力,一千万就能永久提升一点,虽然不知道这一点能有多大劲儿,但要是遇上什么狗急跳墙的突发状况,兑换个几十万的临时臂力防身,绝对管用。
看了眼表,差一刻钟十二点,他直接拿起包走人。
路过别的科室,那些人还在被张宝成昨天要的延伸方案折腾得焦头烂额,键盘敲得震天响,他心里那股子被边缘化的憋屈感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不在权力中心,起码不用当推磨的驴。
刚走出大院门口,他脚步一顿,铁栅栏门外的马路牙子上,蹲着个像石头墩子一样的人影。
是李敢。
看见赵建国出来,李敢猛地站起来,因为蹲得太久踉跄了一下,赶紧搓着满是老茧的手小跑过来,那张黢黑的脸上满是憨厚的笑:“建国哥,下班了?”
“你这头倔驴,来多久了?怎么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就在太阳底下干烤?”他笑着锤了李敢肩膀一拳。
李敢挠挠头,笑得有些局促:“我怕你在大院里忙大领导的事,我一个粗人打电话不合适,我没啥事,等一会儿不打紧,建国哥,我妹现在在无菌仓里恢复得可好了,医生说顶多一个月就能出来!”
“那你不在医院陪护,跑这儿来干嘛?”赵建国问。
李敢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劳保鞋,声音低了下去:“仓里吃的喝的都是医院专门配的,我进不去,干待着也是费钱……哥,你之前不是说让我来帮忙吗?我有一把子力气,我想赶紧挣钱。”
他心里一酸,这汉子是被医药费逼出心理阴影了,一天不干活心里都不踏实,当即大手一挥:“行,来得正好!刘涛那个超市刚进场砸墙,乱得一塌糊涂,正缺个自己人去镇场子,走,先去吃面,吃饱了下午我带你去找他!”
两碗拉面下肚,交代好李敢去工地,他溜达回宾馆睡了个午觉。
下午两点半,他踩着点走进局里,却发现走廊里静得有些诡异,路过几个科室,主任级别的都不在,连张宝成和李大方的办公室门都紧紧锁着。
又开私会被架空了?
他皱了皱眉,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王萍萍正坐在工位上,瓜子也不嗑了,正捧着手机飞快地按着语音键,一脸激动。
“王姐,怎么这层楼空荡荡的,张局他们人呢?”他拉开椅子。
王萍萍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精光:“主任,你不知道?小寨村那边炸锅了!”
“出什么事了?”
“还不是时间逼的!”王萍萍凑过来,做贼似的说道:“县里为了赶进度,搞边批边建那一套,今天上午,县产投的人跟咱们局产业股联合下乡,去给小寨村剩下那二三十户人家做工作,想让他们原地当什么NPC,结果,那帮村民一听县里又要大搞文旅开发,直接不干了!”
“嫌钱少?”他眉头一挑。
“何止是嫌钱少!那帮人精着呢!”王萍萍撇撇嘴:“他们纠集了一百多号人,把咱们局和产投的人死死堵在村委会里,不管你什么NPC不NPC的,人家一口咬定,必须按前几年的一比二点三的拆迁补偿标准,拿钱买他们的老院子!听说现场连铁锹和锄头都举起来了,公安局去了两辆大巴的防暴警,差点就动手了,连伟副县长连中午饭都没吃,直接带队下去谈了,到现在还没把人弄出来呢!”
他听完,手里的茶杯盖“咔哒”一声扣在杯子上,眼神瞬间变得幽深起来。
群体性事件,这在体制内是摸不得的高压线。
小寨村这帮人,当年就是出了名的钉子户,死磕到底甚至闹出过人命,硬生生把前几任领导的拆迁计划搅黄了,现在这群人是饿急了眼,好不容易看到县里又要投资,这是要把前几年没讹到手的钱连本带利地咬出来!
他脑子里的算盘开始飞速拨动。
按照当年的标准,一比二点三的置换,那些大院子加宅基地,每户不赔个一百来万根本拿不下来,二三十户,那就是将近三千万的资金窟窿!
文旅项目的启动资金总共才五百万,这是准备当杠杆撬动市场的,现在村民一张嘴就要吸干三千万的血,县里拿头去给?
可是,如果不给,连伟副县长要是压不住,真爆发了流血冲突,周清晏这个刚上任的县委书记,屁股底下的位子直接就得烧穿!这可是她力排众议推的第一个标杆项目啊!
妥协?更不可能,政府的口子一旦撕开,以后任何项目都会有人效仿,整个县的营商环境就全完了,
僵局,死局。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心里迅速复盘着自己昨天做的那个“无边界古风体验”加上后续“县衙断案”的蓝图,这个局要是做成了,小寨村那片破房子,未来的商业价值绝对不止翻两倍,甚至十倍、二十倍都有可能!那是个下金蛋的母鸡啊。
村民要的是眼前的快钱,政府缺的是周转的活水。
赵建国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他手头有一千四五百万的现款可以随时动用,虽然一口吞不下三十户,但这笔钱如果用来打散对方的核心骨干,或者作为一笔杠杆资金介入……
“张宝成啊张宝成,你抢权抢了个烫手山芋,这下看你在这口油锅里怎么炸。”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缓缓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