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很快冷静下来,周清晏这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未婚先孕去流产,这事要是漏出一丁点风声,她这个刚上任的县委书记政治前途就全毁了,哪怕是药流,身边也必须跟个人照顾、缴费、拿药,别人她信不过,只有自己这个同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孩子的亲爹,才是最保险的闭环。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要说心疼,那是假话,一个本来就不该存在、满打满算才半个多月的胚胎,他连感觉都没有。
但既然被安排了这趟差事,他必须得干得滴水不漏,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网页,开始搜索“怀孕多少天药流最安全”、“药流后的注意事项”、“需要准备什么必需品”。
医学上怀孕天数是从末次月经算起的,他推算了一下,周清晏挑周三这个假期的最后一天去,胚胎差不多刚好三十五天左右,有孕囊,刚好是药流的最佳窗口期,而且假期去,能避开县里那些熟悉的眼线。
接下来的两天假期,赵建国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彻底边缘化”。
小寨村的项目催得急,听说局里好几个科室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产投集团的人也来了两波,但偏偏没人来找他赵建国,张宝成安排的所谓汇总材料,连一张纸片都没人给他送过来。
既然人家防贼一样防着他,他也乐得清闲,这两天,他把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新房子的装修上,盯着老乡砸墙、刮大白。
周二晚上,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着烟,给郭南国拨了个电话:“郭局,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想请两天假。”
按局里的规矩,两天以内的假,分管副局长点个头就行,用不着惊动张宝成。
电话那头,郭南国估计是在看电视,背景音挺吵,连问都没问一句,爽快地答道:“行啊,家里事要紧,这两天局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你也别掺和,眼不见心不烦,休你的去吧,准了.........................................................................”
早上八点,隔壁省怀安县人民医院门诊大厅。
一股浓重的苏打水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直冲脑门,他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就看见周清晏踩着平底鞋过来了,她今天穿了件极不起眼的灰风衣,头上压着鸭舌帽,脸上捂着黑口罩,大步流星。
他刚站起来招了下手,周清晏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就像淬了毒一样扫了过来,眼神里全是厌恶和防备,甚至都没停下脚步,直接把他当空气一样越了过去,直奔妇科门诊。
他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像个跟班一样跟在后面。
挂号、问诊,医生开了B超单,到了超声科门口,周清晏推门进去,赵建国下意识地想跟着往里走,好歹自己也算个肇事方。
“出去!”周清晏猛地回头,隔着口罩甩出两个字。
他连个屁都没放,乖乖退回走廊,看着那扇白色的木门关死。
十几分钟后,周清晏捏着单子出来,一语不发往回走,他紧走两步问:
“大夫怎么说?”周清晏根本没搭理他。
回到门诊室,大夫看了一眼单子:“孕囊有了,大小也够了,挺健康,确认不要了是吧?那开药吧,药流得吃两天药,今天一次明天一次.........................................................................……”
“有没有快点的法子?”周清晏眉头瞬间拧起来。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快的那就是清宫术,不过我可得提醒你,清宫对子宫内膜伤害大,恢复慢,但药流有个风险,万一流不干净,最后还得遭一次二茬罪去清宫,清宫就是一次利索。”
“那就清宫!”周清晏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语气断然:
“就今天做,越快越好.........................................................................”
大夫见惯了这种事,也不废话,直接开单子让去抽血化验。
一通折腾,他跑前跑后交费拿单子,最后,站在走廊里,目送着周清晏换上蓝色的无菌服,走进了那扇挂着人流室牌子的大门。
门砰地关上,红灯亮起,他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塑料排椅上,心里多少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酸涩,虽然他知道这孩子绝对留不得,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天,连个形状都没有,但真到了动手绞掉的这一刻,到底是一条人命,还是他的种.........................................................................
正坐在那儿抽着风,旁边的手提包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震动,赵建国拿过包,掏出周清晏的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吕达。
公安局长兼副县长吕达。
他没接,十几秒后,铃声断了,但紧接着,还没隔两秒,铃声再次刺耳地响了起来,还是吕达!
他脸色变了,体制内有体制内的规矩,尤其是副县级干部,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对不可能这么连环夺命call,一把手的电话,平时响一声那是汇报,连响两声,那是报丧!
他不敢耽搁,拿着手机几步冲到人流室门口,敲开一条门缝,冲里面喊道:“吕达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一秒钟没停,你看是不是先接一下.........................................................................”
片刻后,里面的护士皱着眉头走过来,他赶紧把手机递过去。
十几秒后,门帘后头突然传来周清晏破了音的惊怒声:
“你说什么.........................................................................”
那声音隔着门都能听出里面的头皮发麻,紧接着就是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周清晏语速极快:
“大夫,对不住,今天绝对做不了了!我抽时间再来.........................................................................”
也就两分钟,门被一把拉开,周清晏脸色铁青,连口罩都没顾上戴,大步冲了出来。
“县里出什么事了?”他赶紧追上去,压低声音问。
周清晏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咬着后槽牙说:
“临海建工开发的松林苑小区,出了重大安全事故!一辆渣土车失控,撞了刚浇筑的承重墙,楼体直接垮塌,当场砸死两个,里面还埋着两个.........................................................................”
听到这个消息,他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亡超过三个,那就是妥妥的重大安全事故!惊动市里甚至省里是板上钉钉的事,县里从上到下都要被问责!难怪周清晏连流产都不做了,这要是做了清宫术,身体虚得站都站不稳,怎么回去主持大局?这个时候一把手不在现场,那就是政治事故!
两人一路小跑出了门诊楼,直奔停车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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