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张宝成没耐心再装了,猛地一合桌上的软皮本,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就按我刚才说的办!让建国在中枢位置多看看、多学学大方他们的推进经验,这本身就是最好的历练!下次有项目,再挑大梁也不迟!”
张宝成站起身,端起那只由李大方亲手摆正的茶杯,连看都没看郭南国一眼:“散会!都抓紧动起来!”
说完,头也不回地推门走了。
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李大方赶紧夹起本子溜了,其他几个主任互相对视了几眼,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八卦的光芒,正副局长为了一个小科员当众顶牛,这可是文旅局这几年最大的新闻了!
赵建国坐在原位,同样是满心震惊。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在慢吞吞拧茶杯盖的郭南国,郭副局长周末才休假回来,他赵建国之前连话都没跟这位老好人说过几句,连根烟都没递过。
在这无利不起早的机关大院里,郭南国为什么要在这种蹚浑水的时候,冒着得罪一把手的风险,硬生生地出头拉他一把?
这局里水下的泥,好像比他想的还要深。
赵建国是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的。
走廊上,几个科室的人三三两两地聚着,正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刚才会上的神仙打架,看到他出来,这些声音就像被风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几个主任冲他挤出个不怎么自然的笑,脚底抹油全溜了。
赵建国没搭理他们,略一停顿,转身直接走向了走廊另一头郭南国的副局长办公室。
机关大院里,人人身上都挂着隐形的标签,今天之前,他因为老丈母娘倒台,又刚被贬过来,是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落水狗,但就冲刚才会上郭南国那几句话,在那些老油条眼里,他赵建国这算是结结实实地贴上了郭副局长心腹的标签了。
毕竟,如果不是沾亲带故或者利益绑定,哪个副职会为了一个小透明,去跟明显正在兴头上的一把手硬刚?这是明晃晃的力保!
既然这口大锅已经扣上了,而且刚才郭南国确实是在拉自己一把,他决定也不藏着掖着了,走到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
“进。”
推门进去,郭南国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悠哉游哉地摆弄着一套紫砂功夫茶具,热水冲在茶海上,腾起一阵白雾。
看到赵建国,郭南国胖乎乎的脸上泛起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建国来了,坐,坐。”
他没去坐沙发,而是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规规矩矩地半个身子挨着椅面,客气地笑着:“郭局,您是我主管领导,我这来报到好几天了,本来第一件事就该向您汇报思想的,一直没找着机会,拖到今天才来,您别见怪。”
郭南国笑着摆摆手,把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到赵建国面前:“快别扯那些没用的,不瞒你说,前几天张宝成挨了县长批,在局里发邪火,我也跟着挨了顿排头,我这人心眼小,心情一烦躁,就跟老张请了几天假,跑去水库钓鱼了,昨儿半夜才回来,不怪你,怎么,找我有事?”
他双手接过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我是来向您汇报一下小寨村项目的前期工作,顺便……感谢领导刚才在会上提点。”
郭南国端起小茶盅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叹了口气:“你也说了,我是你的主管领导,这产业股和旅游股都是我分管的,虽然这个本子刚开始弄的时候我没在,但我听说了,跑断腿、熬瞎眼写出来的方案,都是你的手笔。”
他顿了顿,眼神里突然闪过一丝军人特有的凌厉:“我是个当兵出身的,虽然转业到这清水衙门快十年了,但我认一个死理,我的兵,我自己关起门来怎么骂怎么抽都行,但别人想当着我的面,把手伸进我兵的兜里掏东西,那就是打我的脸!”
他听得心头一震,他来之前打听过,郭南国是十年前正团职转业回来的,二十年的军旅生涯,本以为在这慢节奏的文旅局里早把棱角磨平了,没想到这老哥骨子里那股护犊子的兵味儿,竟然一点没少。
郭南国看他没说话,又换上了那副笑脸,摆了摆手:“不过,我也就只能帮你说这么两句话,张宝成是一把手,他硬要拍板,我也改变不了什么,虽然咱们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我看得出来,你脑子活泛,遇事沉得住气,好好干,机关里头,这事那事的,谁也说不准哪片云彩下雨,以后总有机会的。”
“我明白,谢谢郭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郭南国办公室出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还是被张宝成摆了一道,但在这冰冷的局里能遇到郭南国这么个护犊子的领导,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至于张宝成和李大方那吃相难看的嘴脸……他冷笑一声,既然你们想连皮带骨头把桃子生吞了,那到时候噎死了,可别怪我不给你们递水。
回到快捷宾馆,他掏出手机准备看看装修老乡发来的料单,突然发现屏幕上有一个未接来电,来电显示周清晏。
他心里猛地一突,刚才开会把手机静音了,竟然没听到,新来的县委书记私下给他打电话,这可不是小事。
他赶紧回拨过去,“嘟嘟”响了两声,那边直接挂断了。
他捏着手机在屋里转了半个多小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在他忍不住想再打过去的时候,电话进来了。
他立马接起,压着嗓子:“周书记,您找我?”
电话那头,周清晏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冷硬:“你身边有人没?”
“没有,我在宾馆一个人。”他赶紧回答。
“这周三,你陪我去一趟怀安县人民医院。”周清晏语气极快。
他愣住了,怀安县?那可是隔壁省的交界县,离这儿得有两个多小时车程,堂堂县委书记,大假期的跑外省县医院去干嘛?
他脑子一抽,诧异地脱口而出:“去隔壁省的县医院干什么?”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接着传来周清晏咬牙切齿的声音:“打胎!”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
他听着手机里的盲音,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脸上的肌肉都跟着抽搐了一下。
这女人,心够狠的,要打掉他的孩子,还要指名道姓让他这个肇事者亲自送去跑腿,简直是往伤口上撒盐还要再碾两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