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关门,故意把动作搞得很大,先把身份证、户口本、几张自己的银行卡装进随身的双肩包里,接着扯下床上的两床铺盖卷成一团,最后拉开衣柜,把自己的几件旧衬衫、运动服胡乱塞进两个大编织袋里。
至于徐青青那些动辄几千块的名牌衣服、包包,还有曹文婷留在客厅里的茶具、摆件,他连碰都没碰一下。
收拾好的东西,他全部分门别类地堆在客厅正中央的地板上,敞着口子。
“几位兄弟,受累过个目。”赵建国指了指地上的编织袋和铺盖卷:“就这些,全是我个人的生活用品,别的我一根线都没动。”
那个平头王主任夹着烟,象征性地扫了一眼,笑着摆摆手:“赵老弟办事,我们放心。”
赵建国拎起双肩包,一手提着一个编织袋,把铺盖卷夹在胳肢窝底下:“那成,我这就腾地方,各位该走程序走程序。”
让他没想到的是,王主任竟然直接掐了烟,冲身边几个年轻人一扬下巴:“愣着干什么?没看赵老弟拿不下吗?搭把手!”
说着,王主任亲自走上前,一把拎起地上那个最重的编织袋,另外两个年轻人也赶紧上前,帮着抱起了铺盖卷。
他惊了一下,连声道谢:“使不得使不得,王主任,我自己多跑两趟就行,怎么敢劳驾你们……”
“嗨,顺手的事儿!”王主任不由分说,拎着袋子就往外走。
最后那个留在屋里的小伙子,从包里掏出两条交叉的白色封条,“啪啪”两下,干脆利落地贴在了防盗门的门缝和锁眼上,盖着鲜红的纪委公章。
到了楼下,几个人把东西帮着堆在赵建国的电瓶车旁边。
赵建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掏出手机:“王主任,今天这事实在太够意思了,各位兄弟都别急着走,前面路口有个馆子,我做东,咱们随便对付两口?”
“不行不行。”王主任笑着伸手挡住了他的手机:“赵老弟,心意领了,现在身上还带着公务呢,局里有规定,不方便,等这阵子风声过去了,有机会咱们再聚。”
说到这儿,王主任突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低了些,脸上挂起了一抹熟络的笑容:“对了建国,还没给你道喜呢,祝贺啊,升任文旅局产业发展股副股长,因祸得福,前途无量啊!”
听到这声道贺,他心里猛地一震,连拿烟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这消息传得也太他妈快了!
他从郭淮兴办公室出来满打满算不到一个小时,县纪委的一个主任居然就已经门儿清了?这体制内,果然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王主任已经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身子靠得更近了,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笑道:“建国啊,我亲妹妹,王萍,就在产业发展股当科员,你这走马上任了,以后在自己手底下,可得多帮忙照顾照顾啊!”
听王主任这么一说,他脑子里瞬间豁然开朗。
难怪!
难怪查封房产这种铁面无私的活儿,对方愿意顶着大太阳在门口等他半个小时,难怪对方态度那么和善,堂堂纪委的主任,会放下身段帮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绿帽汉子扛编织袋下楼!
一切都是因为这道突如其来的调令!在王主任眼里,他赵建国马上就要成为自己亲妹妹的顶头上司了,今天这大太阳底下等半小时、帮着扛几件衣服的人情,就是提前给他这个新任副股长释放的善意!
官场上的事,永远都是价值交换,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他脸上的错愕只停留了半秒,随即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大悟又无比热络的笑容。
他反手握住王主任的手,用力晃了两下,压低声音笑道:“哎哟!大水冲了龙王庙!王主任,你早说啊!好说,绝对好说!你放心,萍萍在发展股,那就是自家人!只要有我赵建国一口肉吃,绝对亏待不了咱自家妹子!”
听到自家人三个字,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开来,连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满意。
“哈哈哈!好!建国老弟,痛快!”王主任反手又在赵建国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更亲近了:“那咱们就说定了,等你安顿好了,老哥我做东,咱们单聚!”
“一定一定!慢走啊王哥!”
他站在日头底下,目送着纪委的桑塔纳绝尘而去,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两袋子破旧衣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这就是权力,哪怕只是一个边缘衙门的副股长,哪怕他身上还背着艾滋和梅毒的倒霉名声,只要手里有了那么一丁点能拿捏别人的权力,纪委的主任也得笑脸相迎地帮他扛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编织袋往电瓶车后座上一绑,用一根弹力绳死死勒紧。
把装满旧衣服的编织袋绑在电瓶车后座上,他跨上车,拧开钥匙,一时间却没松刹车。
拔剑四顾心茫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房子被封了,家是彻底没了,他一个揣着几百万现金的隐形富豪,这会儿竟然连个落脚的窝都没有,买房?现在风口浪尖的,不合适,而且他得随时留着钱以防万一。
“先找个地儿对付着吧。”
他调转车头,直奔老城区。
县文旅局没跟着大部队搬进新城区的玻璃幕墙大楼里。前些年县委县政府搬迁后,原来那个占地几十亩、苏式红砖红瓦的老县委大院,就成了冷宫的代名词,文旅局、地名办、农机局、档案馆这些没油水、边缘化的清水衙门,全被一股脑儿塞了进去。
虽然叫冷门部门,但这大院里大大小小十几个单位挤着,人头是一点不少,更何况,老县大院虽然破,但门口那条解放路,依然是老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刘涛上午拉着他去看的那个三百平米大商铺,就在这条街的十字路口。
他把电瓶车停在大院对面的悦朋宾馆门口,这宾馆年头不短了,但胜在干净,离单位近。
他在前台掏出身份证,跟老板娘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千八百块钱的价格,长包了一个月的三楼朝南单间,把那两个编织袋往墙角一扔,洗了把脸,这就算是在邻水县重新扎下根了。
眼瞅着快到下午上班的点儿,他还得回政府办交接工作,电瓶车再次吭哧吭哧地驶入新县政府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