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着到了饭点。
“走走走,说得口干舌燥的。”赵建国揽住刘涛的肩膀,指了指外面:“前面街角有家老字号的羊肉烩面,我请客,咱们哥俩边吃边聊,下午就去找房东把合同签了.........”
两碗羊肉烩面下肚,热气顶着五月的燥热,逼得赵建国额头上全是细汗,刘涛拿油腻腻的纸巾胡乱抹了把嘴,正准备掏手机结账,赵建国兜里的手机突然像抽了风一样震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郭淮兴三个字。
他眉头瞬间拧起来,他现在可是个被停职、身背脏病和绿帽丑闻的边缘人,下一步基本就是开除公职的命,这个节骨眼上,政府办主任亲自打电话来,跟催命符有什么两样?难道县里对他的处置通报下来了?
虽然现在兜里揣着两千多万,对这每个月五千块钱的窝囊工作早就看淡了,但毕竟在这大院里当了五年牛马,真到了要被扫地出门的这一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发堵。
吸了口气,划开接听键:“郭主任。”
“建国啊,在哪呢?”听筒里,郭淮兴的声音反常的低沉,听不出喜怒。
“在老城区这块吃口饭,主任,是不是处分结果下来了?”
电话那头,郭淮兴竟然轻笑了一声:“处分什么?是好事,现在立刻回办公室一趟,回来你就知道了。”
说完,根本不给赵建国追问的机会,电话“啪”地挂断了。
他举着手机一头雾水,好事?一个得了艾滋和梅毒的停职科员,还能有什么好事?
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他还是转头冲刘涛打了个招呼:“涛子,单位有点急事叫我回去一趟,铺面的事你下午先跟房东碰着,钱随时管够。”
说完,骑上那辆半新不旧的电瓶车,顶着大太阳就往县政府大院赶。
回到熟悉的七楼走廊,赵建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今天的大院太安静了,安静得透着一股子肃杀,外头的大办公室门敞开着,里面几张办公桌前空无一人,连平时最喜欢在饮水机旁闲扯的几个老油条都不见了踪影。
唯独走廊尽头的主任办公室,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空调的冷气,里面传来一阵极富节奏的键盘敲击声,
他走过去,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
他推门进去,郭淮兴正盯着电脑屏幕,听到动静抬起头,一看是赵建国,郭淮兴立马把从键盘上挪开,身子往那张宽大的老板椅后背上一靠,原本常年板着的脸上,竟然硬生生挤出了一团和气。
“建国来了啊,坐。”郭淮兴指了指对面的待客沙发。
他受宠若惊地愣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在政府办踏踏实实干了五年,没日没夜地写材料,郭淮兴平时对他确实算是不错,但那是上级对下属好用工具的不错,什么时候主动让他坐过沙发?
他迟疑了一下,走到沙发边坐下,半个屁股挨着垫子,心里冷笑:反正都到这份上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郭淮兴拉开抽屉,摸出一盒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身体,示意戒了。
郭淮兴也不尴尬,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缓缓开口:“建国啊,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郭淮兴隔着烟雾,语气里透着一股领导特有的推心置腹。
他没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关于你身体患病的事,组织上已经通过多方渠道调查清楚了,是因为徐青青生活作风不正、私生活不检点,才导致你被动传染。”郭淮兴伸手弹了弹烟灰:“这一点已经明确了,你是受害者,虽然染上了这种病,但既然没有主观过错,自然不用承担任何纪律责任。”
听到这话,他暗暗点头,来的路上他也猜过可能是这个结果,但真从主任嘴里说出来,心里那块石头才算彻底落了地。
虽然他现在有钱了,但这层官方的清白皮,对他来说太重要了,这是他以后在社会上做人的底气,也是从小到大骨子里对体制身份的一份执念:“谢谢主任,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绝不辜负……”
“诶,先别急着表态。”郭淮兴抬起手,往下虚压了一下,打断了他的套话。
真正的戏肉来了,他看着郭淮兴,等着他下面的话!
“虽然性质厘清了,但是建国啊……”郭淮兴的身子往前倾了倾,把抽了一半的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政府办这个地方,你比我清楚,是个中枢,太敏感了,每天接触的都是县领导、外宾和保密文件,你这个身体状况,着实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了。”
他心头一紧,果然,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这是要找借口把他踢出政府办了。
可郭淮兴话锋又一转,语气突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但是!你这次大义灭亲,实名举报曹文婷,这是立了大功的,再加上你这五年在政府办兢兢业业、勤奋刻苦,熬了多少个通宵,组织上那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们不能让流血流汗的同志再流泪嘛。”
郭淮兴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着的枸杞,喝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抛出了底牌:“所以,经过县里领导的研究,决定将你调离政府办,去县文旅局,担任产业发展股的副股长。”
他听得当场愣住,脑子里飞速转了起来。
调去文旅局?邻水县是个什么地界?广袤的华北大平原,一没名山二没大川,连个拿得出手的历史名人故居都没有,在别的地方,文旅局可能是花钱的大户、风光的衙门,但在邻水县,那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冷宫!县里每年的工作报告上,连文旅发展提都不提一句。
把他扔过去,这基本上就是宣布他此生仕途到头,去坐冷板凳养老了。
但是……副股长?!
自己竟然提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