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反手拍了拍刘涛的肩膀,上下打量他一眼说道:“过来看看,再说,你不是也在这儿吗?”
“我……”刘涛老脸一红,眼神有些躲闪,随即用力把赵建国往外推:
“有什么好看的!赶紧走赶紧走!我告诉你,这地方我要是把你带进去了,那我就是害了你一辈子!”
他看着刘涛苦笑一声说道:“涛子,我来都来了,就不会空手回去,我确实遇到了点急事,非常缺钱,急需一笔大钱。”
“缺钱也不能来这儿啊!”刘涛急得直搓手:
“建国,这地方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大深坑!我跳进去就他妈出不来了!你现在手里是有两百万,可你信不信,你拿着这两百万进去,明天早上出来,你就是个欠了一屁股高利贷的百万负翁!”
他看着刘涛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突然笑了笑,轻声问道:“那你呢?今天又输了多少?”
刘涛浑身一僵,刚才那股苦口婆心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净,颓丧地垂下肩膀,满脸羞耻地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那五万块钱……只剩下最后五千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手拉住刘涛的胳膊,大步朝木门走去:“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走吧,一起进去看看。”
“哎!建国!”刘涛见拗不过他,只能重重地叹了口气,咬牙切齿地妥协:“行,我就带你进去见识见识!但咱俩可提前说好了,你看看就行,决不能下注!你要是敢掏钱,我跟你绝交!”
“行了行了,知道了,赶紧带路吧。”
刘涛走到保安亭前,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烟,塞给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赔着笑脸低声说了几句话。
壮汉瞥了赵建国一眼,随手扔出一个破旧的登记本:“把名字和电话写上,规矩懂吧?不能拍照,不能录像,别找事。”
赵建国登记了一下,跟着刘涛一起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眼前的景象让赵建国微微一愣。
这里面竟然出奇的规整,整个庄园被高墙隔成了三进院子。
第一进院子是休息区,青砖铺地,甚至还有假山和喷泉,两边是一溜装修得颇为雅致的中式包厢,里面隐隐传出推杯换盏的声音。
第二进院子是娱乐放松的区域,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有台球桌、洗浴按摩的招牌,甚至还有几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在走廊里抽烟娇笑。
“前面这些都是给赢了钱的大爷们消遣的。”刘涛一边带路,一边低声介绍:“真正见血的地方,在最后面那一进,不过这里不是天天开盘,逢五逢十的大日子才开大局,今天刚好是十五号。”
他跟着刘涛穿过一个拱形门,刚一踏入第三进院子,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汗臭味,混合着劣质香烟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这里没有前面的雅致,院子中央是一大片被踩得硬邦邦的黄土地。
地面上,挖出了两个直径超过十米、深达三米的巨大深坑,大坑上方,罩着特制铁丝网。
此时,正有上百个赌徒像疯了一样,密密麻麻地围在其中一个深坑的铁丝网周围,一个个双眼赤红,手里攥着一沓沓钞票,青筋暴起地对着坑底疯狂嘶吼、咒骂。
刘涛带着赵建国艰难地挤进人群,凑到了铁丝网的边缘。
赵建国低头往坑底看去,瞳孔猛地一缩,坑底的黄土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褐色,两条体型硕大、肌肉虬结的斗犬,一条通体纯黑如墨的比特犬,一条浑身黄毛的土佐犬,正像两头疯狂的野兽,死死地撕咬在一起。
空气中回荡着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声和凄厉的呜咽声。
那条大黄狗的脖子上,硬生生被黑狗撕下了一大块皮肉,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颈骨,鲜血如同喷泉一般,随着它的喘息狂喷而出,染红了半个身子。
尽管大黄狗的眼神依然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凶悍,死死咬住黑狗的前腿不松口,但失血过多让它的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晃,显然是强弩之末。
而坑上面的赌徒们,依然在歇斯底里地嘶吼,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压在这两头畜生身上。
“大龙王!站起来啊!咬死它!”
刘涛看着坑底那条快要断气的大黄狗,双腿一软,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完了……全完了!我最后的五千块钱啊!”
他转头看了刘涛一眼:“怎么?那条黄的要输了?”
刘涛痛苦地闭上眼睛,满脸都是输光了身家的颓丧与死灰,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我压了那条黄的……它叫大龙王,你看它那样子,脖子都快断了,马上就要被雷霆咬死了!我这五千块钱,打水漂了啊!”
果然,奇迹并没有发生。
不到半分钟,本就失血过多的大黄狗因为一个踉跄,露出了致命的破绽,大黑狗犹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扑上去,死死咬住了它的脖颈。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一声脆响,大黄狗的颈骨被直接咬断,庞大的身躯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完了……全完了……”
刘涛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双腿一软,痛苦地瘫坐在满是烟灰和浓痰的泥地上。
他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眼泪混合着鼻涕流了下来,嘴里绝望地喃喃自语:“最后五万块全搭进去了……我媳妇要是知道了,非得拿刀剁了我不可啊……”
他居高临下看着刘涛,恨铁不成钢地骂道:“现在知道怕了?往坑里跳的时候早干嘛去了?”
刘涛颓丧地把头埋在膝盖里,浑身都在发抖,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拉刘涛:“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起来,待会儿我借你点本钱,让你翻本。”
听到翻”两个字,刘涛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渴望,盯着赵建国看了两秒,突然用脏手狠狠搓了两把脸,咬着牙站起来,反手死死拽住赵建国的胳膊,拼命往大门的方向拖。
“不用!我自己作的死我自己扛!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就是个填不满的鬼门关!”
刘涛一边拖着赵建国,一边语无伦次地说:“建国,这地方太邪性了!你见识也见识过了,赶紧跟我走!我不能为了自己翻本,把你这辈子也拖下水!”
看着刘涛这副虽然烂赌但还算有点良知的样子,赵建国心里多少有点欣慰,手腕猛地一翻,甩开刘涛的手。
“来都来了,我还没看明白门道就走,你急什么?”
赵建国笑道:“涛子,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今天过来,是的确需要钱,咱们看看再说!”
刘涛彻底愣住了,他看着一脸淡然的赵建国,急得直跺脚,可心里那股不甘心输得倾家荡产的邪火又在隐隐作祟,让他一时间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就在这时,赵建国发现周围那些狂热的赌徒们,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疯狂地往院子东侧的一个大棚里涌去。
“那边干嘛的?”
“那是下注和看盘口的地方……”刘涛咽了口唾沫:“下、下一场是压轴大戏,不是狗咬狗了,是人狗大战。”
他眉头一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刘涛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挤进大棚,赵建国看到正前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着今天的场次排列。
第六场:胡晓 VS 金刚。
屏幕左边,印着一个二十出头、肌肉线条还算健硕的年轻人的照片,而右边,则是一头体型雄壮得像头小牛犊子一样的纯血比特犬!
他扫了一眼下注台,发现百分之九十的赌资都流水般砸向了那只叫金刚的比特犬,买人获胜的寥寥无几。
“怎么回事?这人看着挺壮,还打不过一条狗?”
刘涛苦笑着解释:“建国,人天生对这种猛兽有恐惧感,来这儿跟狗打的,要不就是穷疯了急需救命钱,要不就是欠了庄家高利贷还不上的赌棍,被逼着下来抵债的,虽然也有狠人能赢,但极少,这些斗犬天天吃生肉、练撕咬,一口下去骨头都能咬断!”
“不过你放心……”刘涛似乎怕吓到赵建国,又赶紧补充:“这儿毕竟不敢真弄出人命,要是人快被咬死了,上面有拿着高压水枪和铁棍的安保,会强行把狗拉开,人最多也就是残废。”
他微微点头,目光盯着屏幕上那个年轻人的照片,心里只觉得无比荒谬与凶残。
都二十一世纪了,在这个被高墙圈起来的隐秘角落里,竟然还上演着古罗马斗兽场般的戏码,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像古代的奴隶一样被扒光了尊严,丢进笼子里跟野兽肉搏,只为了博取上面那些有钱人的一笑,换取一点可怜的残羹冷炙。
他顺着屏幕往下看,后面还有七场比赛,其中最后一场压轴的,也是人狗大战。
“除了前面下注,西边那个大院子是干什么的?”他听到隐隐约约的狗吠声,指了指隔离开的区域。
“那是金主区,很多有钱的大老板不光赌,还自己养狗,他们花重金从国外弄来顶级烈犬寄养在这儿,只要那些老板的狗下场,那一场的盘口,最少也是百万起步。”
赵建国心中一动:“走,带我过去看看。”
穿过一道铁门,进入西院,视野豁然开朗,这片足有三亩多地的区域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近百个纯钢打造的大型狗笼。
里面关着的,全都是让人看一眼就胆寒的猛兽,阿根廷杜高、高加索犬、藏獒、纽波利顿……那些畜生看到生人靠近,非但不叫,喉咙里反而发出那种准备捕猎时才有的呼噜呼噜的低沉轰鸣,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来人。
两人转了半圈,在一个位置最偏、笼子也最大的铁栏前停下了脚步。
笼子前,蹲着一个穿着廉价迷彩服的年轻人。
他顺着年轻人的目光看向笼子里,那是一头体型庞大得令人绝望的高加索犬!它趴在那里就像一座肉山,站起来绝对比一个成年男人还要高。
他一眼就认出,这个蹲在地上的年轻人,正是屏幕上显示的,最后一场压轴人狗大战的选手李敢。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敢身上散发的敌意,笼子里的高加索犬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吠叫,只是微微低伏着巨大的头颅,咧开满是腥臭獠牙的大嘴,一双死神般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锁定着李敢,仿佛在看一块已经到嘴的肥肉。
刘涛在一旁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丝恐惧:“建国,别离太近,这狗叫大天使,是省城一个身价几十亿的煤老板花了大价钱从俄罗斯黑市弄回来的,来这儿半年了,战无不胜。”
刘涛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小了:“听说……这狗在国外,是真吃过死刑犯的肉的!畜生一旦尝过人血,对别的肉就不感兴趣了,盯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听刘涛这么说,他心里猛地一沉,吃过人的猛兽,在面对人类时,不仅没有恐惧,反而会有一种极其恐怖的捕猎压迫感。
他看了一眼李敢,这个年轻人身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体重大约一百四十斤,虽然看着挺结实,但在那头犹如史前巨兽般的大天使面前,简直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谁会相信他能赢?这根本就是去送死!
李敢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转头冷冷地瞥了赵建国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默默走向了远处的休息区。
“你就是李敢?”他忍不住快步跟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李敢停下脚步,木然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参加这个?”他皱着眉头问。
李敢脸色麻木,根本没搭理他,直接绕开走到了一边。
“别问了。”刘涛走上来,叹了口气:“这小子是自己主动签的生死状,纯穷鬼一个,妹妹查出了急性白血病,骨髓移植加上后期排异,要八九十万,他不来这儿拼命,他妹妹就得在医院里等死,这年头,穷病,无药可医啊。”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敢单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同情。
他太懂那种绝望了,被逼到悬崖边上,为了活命,为了家人,尊严算个屁?命又算个屁?
只是,这个李敢有妹妹要救,他赵建国,还有两千万的阎王债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