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
不想了。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打开旅行软件。
搜索,都江到明珠,今天的航班。下午四点有一班,经济舱还有票,他选了两张,填了父母的身份信息,付款。
订单生成的一瞬间,他心里松了半口气。
他爸赵大勇,他妈王秀兰,一辈子住在老县城边上的村子里,老两口种了几亩地,养了十几只鸡,逢年过节他回去,他妈总要杀一只给他带上,他爸有腰椎间盘突出,干活多了就疼,但从来不去医院,说浪费钱,他妈更省,一件棉袄穿了七八年,袖口磨破了还舍不得扔。
老两口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都江市,那年他考上公务员,他妈高兴得不行,说要去市里给他买身像样的衣服,母子俩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大巴到了都江,在批发市场转了一下午,买了一套两百块的西装,他妈回来的路上一直说,市里真大,楼真高。
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出远门”。
他拨了他爸赵大勇的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建国?啥事?”
“爸,你跟妈今天下午出趟门。”
“出门?上哪儿?”
“去明珠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啥?”赵大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惊诧和没防备!
“明珠市,我前段时间参加单位活动抽了个奖,抽中了明珠市七日游的双人套票,包吃包住包机票,本来是打算跟青青去的,她临时有事去不了,这票又不能退,我就想着让你跟我妈去。”
“不去不去。”他爸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地里的豆角该搭架子了,我跟你妈走了谁弄?再说了,明珠那么远,我俩去了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丢了咋整?”
“爸,这票两万多块钱呢。”
“多少?”
“两万,不去的就作废了,一分钱都退不回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他妈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模模糊糊的,问咋了两万啥,他爸捂着话筒跟她说了几句,然后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真退不了?”
“真退不了,票都出了,今天下午四点的飞机。”
他爸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花那冤枉钱干啥……行行行,去去去,咋弄?我跟你妈啥也不懂。”
赵建国笑了一下。
“您跟我妈现在就去收拾东西,换洗衣服带上几件就行,明珠那边比咱们这儿暖和,不用带厚衣服,身份证一定要带上,别的不用操心,我找了个司机过去接你们,把你们送到机场,到了机场有人教你们怎么上飞机,落地之后有导游接,什么都安排好了。”
“还找司机?那得花多少钱?”
“爸,票里都包含了,不用另外掏钱。”
“行吧行吧。”他爸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似的无奈,但他能听出来,赵大勇的语气下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待:“那我跟你妈收拾收拾。几点走?”
“司机大概半个钟头到,你们收拾好等着就行。”
挂了电话,赵建国打开网约车软件,下了一单从老县城到都江机场的专车,下单之后他给司机打了电话,说清楚是接两位老人,老人没坐过飞机,到了机场麻烦帮忙带着办一下值机和安检,他额外发了两百块红包。
司机满口答应,说哥你放心,我爸妈也没坐过飞机,这套流程我熟,保证把二老送到登机口。
他道了谢,挂断之后又打开旅行软件,在明珠市那边找了一个私人导游,看评价不错,是个三十多岁的本地大姐,专门做老年人地接的,加了对方微信,把父母的航班信息发过去,说了老两口的情况,农村出来的,没出过远门,节省惯了,让他帮忙安排好七天的吃住行,别太奢侈,但也别委屈了老人。
对方回得很快:老板放心,交给我了,老年人我接待得多了,保证让叔叔阿姨玩得开开心心的。
他把一半定金转了过去。
做完这些,他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老两口安顿好了,剩下的就是他小妹赵玲玲。
赵玲玲今年高三,在县一中住校,县一中是封闭式管理,大门有保安二十四小时值守,学生进出都要登记,外人根本进不去。齐洪海就是再有能耐,也不敢把手往学校里面伸,学校这种地方,学生安全是红线中的红线,谁碰谁死,建工集团在县里再横,也没这个胆子。
也就是说,他现在在邻水县,已经没有短板了。
父母在明珠,小妹在学校,齐洪海想从他身边人下手,没门。
他可以专心应付接下来的一切。
赵建国靠在沙发上,把小碗召唤出来。
碗底光芒亮起,意识沉入盆底,界面还是老样子,今日人丁三十七万四千多,常住人丁三十六万二千多,流动人丁一万两千多,左下角是累计的银钱,须弥芥子里存着昨天的三十七万多。
他盯着这串数字,开始犯愁。
每天三十多万听起来不少,但攒够两千万,最少也要五十天,但光攒着不够,得让钱生钱。
问题是,怎么生?
他盯着聚宝盆的界面,脑子转了半晌,一个像样的主意都没转出来,开店太慢,炒股不懂,放贷违法,买彩票是给智商交税。
人只能赚自己认知内的钱。
他以前在政府办写材料是一把好手,离了那个平台,连用三十七万怎么撬动两千万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赵建国被手机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微信图标上挂着几百条未读消息,红彤彤的数字还在往上涨,他打了个哈欠,随手点进去,目光落到其中一个群上,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基层工作群。
这个群是去年搞乡村振兴调研的时候拉的,十四个乡镇各抽了两三个人,加上县里几个牵头部门的,一共三十多号人,调研结束后群就沉寂了,大半年没人说话,他早忘了还有这么个群。
现在群消息显示:437条。
他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比脑子快,已经点了进去。
消息最顶端是一张聊天截图,截图里两个人的头像都打了马赛克,其中一个人给另一个人爆料,内容密密麻麻好几段,他只看了一眼,后背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周书记第一次过敏用的是青霉素,第二次是多西环素,这两种药单独用没什么,但连续用,而且是在上任第一天连夜用,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在做梅毒暴露后阻断,只有感染梅毒风险的人,才会用这两种药进行紧急阻断……”
后面的话他已经看不清了,字字句句像针一样扎进他眼睛里。
他手指僵硬地往下划。
群里炸了。
“真的假的?这截图哪儿来的?”
“我操,新书记得脏病?”
“不是,之前不是说是心脏病吗?”
“我听说的是哮喘。”
“你们没看截图吗?青霉素和多西环素,这不明摆着是梅毒阻断的标准方案吗?我百度了,一模一样。”
“天哪,新书记看起来挺正经的一个人,怎么会……”
“空降的,谁知道之前在省里什么情况。”
“怪不得连夜住院,原来是干这个去了。”
“你们别瞎传啊,万一是假的呢?”
“假的?医院那边的消息,封口令都下了,要是心里没鬼,下什么封口令?”
消息一条接一条,三十多号人,从凌晨一点多开始,一直刷到现在都没停,有人震惊,有人质疑,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有人假装理中客实则推波助澜,他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手指越来越凉。
他在政府办待了五年,太清楚这种消息的传播逻辑了。
这件事不是偶然。
绝对不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