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击!”
耳机里炸开秦漠嘶哑的吼声。
劲风扑面,赫尔墨斯的铁拳距离鼻尖不足寸许。江瞳不退反进,左脚蹬地,腰椎强行扭转,上半身向左侧生生折下。
拳风擦着她的头皮呼啸而过,削断几根碎发。
借着下潜的惯性,江瞳双手攥紧步枪,沉肩发力,坚硬的聚合物枪托自下而上,直掏赫尔墨斯下颚。
赫尔墨斯反应极快,左臂横切,掌心硬生生托住枪托底部。
骨肉与工程塑料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右肘高抬,借着下压的力道直砸江瞳后颈。
破空声骤起。
引擎的轰鸣盖过了厂房内的杂音。一架翼展两米的重型工业无人机亮着猩红的警示灯,全速撞向赫尔墨斯后腰。
迫不得已,赫尔墨斯收回手肘,拧腰后旋,一记鞭腿抽中无人机腹部。
合金外壳炸裂,旋翼碎片四溅。
趁着这半秒的空档,江瞳仰面后翻,拉开身位。
头顶上方传来一连串爆裂声。
厂区消防系统全面过载,几十个高压喷头同时炸开,裹挟着铁锈的黄褐色水柱倾泻而下。整个冲压车间被水幕笼罩。
紧接着,四周墙壁上的高频探照灯悉数点亮。强光穿透水雾,经过无数次折射,将这片区域化作白茫茫的光污染盲区。
赫尔墨斯抬起小臂遮挡强光。
江瞳据枪,枪口上抬。目标不是人,而是斜上方悬停的五吨级生锈行车吊钩。
三发短点射。
子弹精准咬碎了连接钢缆的承重铆钉。
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巨大吊钩轰然坠落,直砸向赫尔墨斯站立的位置。
地面剧烈震颤,水花溅起两米高。
赫尔墨斯凭着肌肉记忆强行侧扑,避开了正面碾压,但吊钩边缘还是剐蹭到了他的左侧小腿。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被水声掩盖。
他单膝跪地,捂着小腿低吼,再抬头时,水雾中只剩下一台台冰冷的冲压机床,江瞳早已不见踪影。
地下防空洞内,秦漠一拳砸在金属操作台上,指节擦破了皮,他却浑然不觉。
“他注射过A型催化剂,骨骼密度是常人的三倍,这种钝伤最多限制他五分钟的行动力。”Z的电子音切入频道,不带一丝起伏,“另外,提醒你一句,前面才是主菜。”
江瞳绕过最后一排机床,脚步一顿。
废旧漆黑的厂房腹地,突兀地嵌着一个全封闭的玻璃房间。纯白防爆墙板,无菌地坪,冷色调无影灯。
与当年那间进行“犯罪侧写驯养”的禁闭室,分毫不差。
玻璃门应声而开,没有落锁。
恒温系统运转的微弱嗡鸣声在耳边回荡。房间中央只有一张医疗床,上面躺着一个穿病号服的男人。
面庞清瘦,眼窝深陷,靠着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胸腔起伏。
那张脸的轮廓,与江瞳高度重合。也与秦政绝密档案里那张旧照片上的面孔,完全吻合。
江寻。
江瞳的手指僵在枪把上,军靴踩在纯白地板上,连挪动半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二十年,那个活在档案里、被宣告死于爆炸的“父亲”,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躺在她面前。
她探出手,指腹悬停在男人消瘦的脸颊上方。
墙壁上的液晶屏毫无征兆地亮起,发出刺耳的蜂鸣。
屏幕里,盖亚端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
“一份迟到二十年的认亲礼物,喜欢吗?”
“当年那场爆炸没能彻底带走他,重度颅脑损伤,植物状态。我花费了不少资源,才把他‘保管’到现在。”
床头的金属工作台自动滑开,一个托盘升起。里面静静躺着两支无针注射器。一红,一蓝。
“蓝色的,高浓缩营养液,打下去,他这具躯壳还能再运转个十来年。”盖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没有一丝杂音,“红色的,氯化钾混合制剂。三秒钟,心脏停跳,彻底解脱。”
“来,做个选择。”
“是满足你对亲情那点可笑的执念,强留一个没有意识的活死人?还是发挥你引以为傲的‘善良’,终结他毫无尊严的痛苦?”
“让我看看,你口中神圣的人性,在伦理的死胡同里,会结出什么果子。”
两支注射器在无影灯下泛着冷光。
这确实是一道死题。无论选生还是选死,都会落入盖亚预设的逻辑陷阱,证明人性的自私与虚伪。
防空洞里,秦漠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却敲不下一个字符。
江瞳站在托盘前,视线在红蓝药剂上停留了三秒。
她转身,直面屏幕。
“你总是热衷于设计这种电车难题,试图证明人类的情感是低效且充满漏洞的系统。”江瞳语速平缓,“但你忽略了一个前提。”
“什么前提?”盖亚微微挑眉。
“当一个警察面对一具身份存疑的躯体时,她首先要做的,不是探讨伦理。”江瞳拔出绑在腿侧的战术匕首,“而是确认身份。”
她反手抓起病床上的手腕,刀锋在男人食指腹部轻轻一划。
血珠渗出。
接着,她划破了自己的拇指。
“你太迷信你的剧本,以为用一张脸、一段回忆就能锁死我的理智。”江瞳将两根流血的手指,同时悬在那个装药剂的金属托盘上方。
“但你忘了,你的每一座实验室,每一个核心设备,使用的都是基于基因序列的生物锁。”
“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基因供体,那我们的血液,在这个涂满了A型防腐催化剂的托盘里,会出现排异反应吗?”
两滴血坠入托盘底部的透明溶液中。
屏幕里的盖亚,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托盘内,两团血色在溶液中扩散。没有凝固,没有排斥,而是迅速交织、溶解,最终融合成一团均匀的暗红色液体。
基因吻合。
江瞳抽回手,扯过一旁的医用纱布按住伤口。
“多谢馈赠。”
她转身走到床头,拿起那支蓝色的营养液,对准输液管接口,一推到底。
“我不懂什么绝对理性的社会进化论。”江瞳拔出空管,扔回托盘,“我只知道,只要人还喘着气,就不该被当成废件处理。”
没有多看屏幕一眼,她推开玻璃门,重新踏入充斥着机油味的黑暗厂房。
屏幕上,盖亚的影像闪烁了几下,归于死寂。
物理破局。
没有陷入伦理内耗,江瞳用最直接的刑侦手段,掀翻了盖亚精心布置的哲学棋盘。
穿过冲压车间,前方是通往顶楼的露天钢铁旋梯。
生锈的铁板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耳机里,盖亚的声音再次切入频道。这一次,伪装的温婉彻底褪去,只剩下机械般的冷酷。
“你对‘变量’的执迷,超出了我的容错率。”
江瞳口袋里的战术终端剧烈震动。
屏幕自动解锁,强制弹出一个实时监控画面。
地点:南城市局地下车库。
画面中,秦漠背靠着一根承重柱,防弹衣残破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在他外围,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战术小队成员呈扇形散开,战术手电的强光和步枪上的红外激光,密密麻麻地汇聚在秦漠的胸口。
没有任何警用标识,清一色的纯黑外骨骼装甲。
秦政的王牌私军——玄鸟。
“顶楼控制台接入了厂区的自毁协议。”盖亚的声音不疾不徐,“按下红色覆写键,厂区地下埋藏的工业炸药会把赫尔墨斯连同这片废墟彻底抹平,控制室下方的逃生通道会为你打开。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路径。”
“但代价是,那个按钮与秦漠的通讯终端底层代码绑定。一旦按下,他的手机会释放高频诱导信号,锁定上方空域‘玄鸟’直升机携带的微型空对地导弹。”
“不按,赫尔墨斯会在三分钟内扭断你的脖子,而秦漠会被乱枪打死。”
“按下去,你活,他被炸成碎肉。”
“来,选吧。在求生本能和跨物种的‘爱’之间,证明给我看,你的系统到底有多矛盾。”
下方楼梯井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赫尔墨斯拖着伤腿,正快速逼近。
而屏幕里,玄鸟小队的突击手已经扣上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