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夫……”
秦漠咀嚼着这三个字。
废弃的A-3号泵房里又湿又冷。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铁锈和下水道的酸腐味。
他背靠着生着绿斑的粗大水管。手往战术背心的兜里摸。摸出一根被冷汗和血水浸得发软变形的香烟。
没带火。他干脆把烟蒂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劣质尼古丁的苦味在舌尖上猛地散开。勉强压住了他胃里因为失血和剧烈奔跑带来的翻江倒海。
干了半辈子刑侦。他太懂这个词的含金量了。
清道夫。这不是马路边扫大街的大爷。
这是藏在地下世界最深处的无情绞肉机。
专门替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佬干脏活。谁挡路就做掉谁。谁脏了就洗谁。骨头砸碎,血迹漂白。连一根头发丝都不会留给警察。
但现在,局势全乱了。
阿波罗如果是个清道夫。
那他究竟在替谁扫地?他物理超度的“门户”,又是哪一家的大门?
“‘衔尾蛇计划’的门。”
江瞳的声音在空旷的泵房里响起。没有半分温度。
她坐在那台破旧的工业操作台前。十指悬在键盘上。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把她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映得像个纸人。冷艳。又透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妖异。
她转过转椅。目光直直撞进秦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像一把解剖刀。精准。残忍。
“秦漠,把脑子转起来。你还没看明白这盘棋吗?”
江瞳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滑。
啪。啪。啪。
三张高清大图瞬间弹了出来。占满了整个屏幕。
第一张。黄立峰。穿着高定西装,在聚光灯下举着慈善支票,笑得像个普度众生的活菩萨。
第二张。李维斯。穿着防化服,站在密密麻麻的培养皿前,眼神狂热得像个偏执的疯子。
第三张。刘振华。大腹便便,穿着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阳光下刺眼得很。
“看这三个人。”
江瞳的指尖在屏幕上虚点。画出一个倒三角的轮廓。
“黄立峰。明面上是大善人,背地里是吴承德最肥的钱袋子。”
“李维斯。首席研究员,吴承德脑子里最疯狂的技术变现器。”
“刘振华。警局高层,吴谁德安插在南城执法系统里最硬的保护伞。”
秦漠眉头锁成了死结。嘴里那根烟被咬得稀烂。
他脑子转得飞快。
这三个人。身份天差地别。圈子八竿子打不着。作用也完全不挨边。如果不是账本曝光,根本没人能把他们串在一起。
共同点?
“我看不透。”秦漠老实承认。顺手把烂掉的烟吐进旁边的积水坑里。“太杂了。这疯子像是在盲盒抽卡杀人。”
江瞳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压迫感瞬间拉满。
“不是抽卡。更不是随机。”
“这三个人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直接或间接地,为‘红皇后’服务!”
“黄立峰输血。李维斯供脑。刘振华所在的警局网络,为这一切打掩护!”
“阿波罗根本不是在随机挑选吴承德的走狗进行审判。他这波操作,是在进行一场极其残忍的外科手术式精准打击!”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江瞳停顿了一下。泵房里只剩下远处的滴水声。
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吐出那个名字。
“红皇后。”
秦漠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想杀了红皇后?为什么?他也是‘衔尾蛇计划’的产物。代号A02。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红皇后是同一个流水线上的‘兄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漠的刑侦逻辑完全盘不通。这根本没有作案动机。
“不。你错了。”
江瞳缓缓地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悲哀与嘲弄。
“他不是想杀了红皇后。”
“他是想……把她放出来。”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百万伏特的惊雷,在秦漠的脑海中直接劈下!
他猛地直起身。动作太大牵扯到肋骨的贯穿伤。疼得他面孔扭曲,倒抽了一口凉气。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放出来?!他特么疯了吗?!”
秦漠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屏幕乱晃。眼珠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A01是个什么怪物,你比我清楚!她不仅是个没有痛觉的杀戮机器,还是个能散播神经性病毒的移动感染源!那是全世界最危险的生化核弹!”
“一旦失控。吴承德的牢笼被拆了。让A01走到南城的大街上。几百万人!几百万条人命啊!”
“这就不是连环凶杀案了。这是特么的无差别大屠杀!”
秦漠彻底暴怒。老刑警刻在骨子里的底线被疯狂践踏。
面对秦漠的失控,江瞳没有后退半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因为,只有地狱,才能审判上帝。”
秦漠瞬间哑火。嘴唇哆嗦了两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全明白了。
阿波罗的疯狂计划。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宏大,要恐怖一百倍!
这疯子不是在砍吴承德的手脚。他是在强拆“红皇后”的锁链!
切断资金。毁掉技术。瓦解保护伞。
他要一步步地,把吴承德逼上绝路。逼他失去对“红皇后”的所有控制权限!
他要让吴承德最得意的完美神作。反过头来。亲手将她的“父亲”撕成一地碎肉!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豪赌!
赌桌上的筹码,是整个南城数百万人的命!
“这个疯子……他根本不是人。他才是真正的魔鬼!”
秦漠咬碎了后槽牙。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这句话。
江瞳没有反驳。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敲击了几下键盘。关闭了那三张照片。
屏幕中央,只剩下阿波罗发来的那封加密邮件。
在文件的右下角。那个由无数细密代码组成的“Z”字形签名,正在极其缓慢地、有呼吸感地闪烁着。
“秦漠,你看。”
江瞳紧盯着那个Z。眼底突然燃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意。
那是顶级黑客潘多拉,遇到了能将她按在地上摩擦的绝顶对手时,才会露出的饥渴与狂热。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代号。”
“这是一个……程序。”
“一个我这辈子见过的,架构最完美、最变态的,拥有自我进化能力的AI病毒程序。”
“它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自我复制,都会吸取对方的算力。让它变得更强,更隐蔽,更难被追踪。”
江瞳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个让秦漠毛骨悚然的结论。
“阿波罗。根本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幽灵。”
“一个由人类最极致的仇恨,和人工智能最绝对的冷酷,完美融合在一起的。生活在网络世界里的数字幽灵!”
“至于那个在俱乐部里,戴着面具和我们见面的西装男。很可能,只是这个幽灵在现实世界里随便找的一个‘物理终端’。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执行者’。”
这个结论。彻底颠覆了秦漠对这起案子的所有认知。
降维打击。
这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他们的对手,早就脱离了碳基生物的范畴!
滴。滴。滴。
就在两人陷入死寂的瞬间。
泵房角落里的黑盒子。突然爆出极其急促的高频警报音!
红灯疯狂闪烁。像催命的鬼眼。
“操!”
秦漠老刑警的雷达瞬间拉满。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配枪。大拇指一拨。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最高级别物理入侵警报!
吴承德的走狗摸过来了!
“是李维斯身上的定位器!”江瞳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彻底冰寒。“吴承德这老狐狸。他是故意让李维斯被阿波罗抓走的。他拿自己手底下的核心高管当诱饵,就是为了顺藤摸瓜,把我们和阿波罗在这个地下水道里一网打尽!”
“别分析了!撤!”
秦漠一把扯过桌上的战术背包。胡乱把备用弹匣和急救包往里塞。
“走B2备用通道!吴承德养的那帮境外退役雇佣兵,现在估计已经把上面的井盖都焊死了!再晚五分钟,我们俩都得在这儿被打成蜂窝煤!”
他猛地回头去拉江瞳。
却发现这女人根本没动。
江瞳像是在转椅上生了根。不仅没跑,反而把双手重新放回了键盘上。
“你特么疯了?!敌人都贴脸开大了!”秦漠眼眦欲裂。
“潘多拉的字典里,没有单方面挨打这个词。”
江瞳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冷笑。
“吴承德想包我们的饺子?行。”
“那我就偏要让这两个想吃掉我的魔鬼,先互相咬上一口!”
“我要给这台数字绞肉机里,卡一根最硬的钢钉!”
噼里啪啦!
键盘被敲出了一阵急促如暴雨般的残影。
江瞳的手速飙到了人类的生理极限。屏幕上的代码像瀑布一样疯狂刷新。
她没有去切断网络断尾求生。更没有去销毁那份带毒的邮件。
她直接将自己脑海里所有的顶级黑客架构全盘托出。顺着那个Z字病毒刚刚入侵留下的微小缝隙,强行用庞大的底层算力,硬生生在这个幽灵的身体里,撕开了一条肉眼不可见的后门裂缝!
这是一场不见血的近身肉搏。
稍有不慎,病毒反噬,她的大脑和这台主机都会瞬间烧毁。
“你敢用全城的网络资源来做盾牌,那我就敢用你自己的矛,刺穿你的心脏。”
江瞳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啪!
她修长的食指,猛地砸下回车键!
轰!电脑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狂啸声。
进度条拉满。成了!
“拔盘!走!”
江瞳一把扯下拷贝着所有关键数据的U盘。揣进口袋。毫不拖泥带水地起身。
秦漠立刻端枪掩护。两人一前一后,像两道幽灵,一头扎进了更深层的黑暗下水道里。
在他们身后。
空无一人的废弃泵房。远处雇佣兵的军靴声已经隐约传来。
那台被江瞳抛弃的电脑主机。屏幕忽然剧烈地闪烁了几下。
原本已经凝固的Z字签名。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
纯黑的背景上。一行行猩红的字体。像是被人用血直接涂抹在屏幕上一样。缓缓浮现。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潘多拉,欢迎加入牌局。】
【下一个目标。南城中心医院。地下特护病房。】
【去见见你的‘老朋友’吧。】
最后一行字跳出。
画面猛地一闪。
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照片,直接霸占了整个屏幕!
照片里的人。躺在苍白的病床上。浑身上下插满了粗细不一的透明管子。活像个泡在福尔马林里的破布娃娃。奄奄一息。
但那张脸。哪怕化成灰,秦漠和江瞳也绝对认得出来!
那是曾经和他们并肩作战,却在最关键时刻背刺了他们,最后又被吴承德当成破抹布一样丢弃的内鬼。
李强!
“他居然还没死?!”
已经冲进通道的秦漠回头扫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阿波罗的下一把屠刀。竟然对准了这个废人?
这盘用人命堆起来的死局里。到底还有多少他们看不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