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南城远郊。一处深埋地下三十米的废弃防空洞。
这里是周局长秘密启用的终极据点。防追踪等级比之前那个下水道高出整整三个量级。
阴冷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刺鼻的医用酒精味和机箱高负荷运转的焦糊味。排风扇发出嘶哑的轰鸣。
江瞳坐在电脑前。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连续七十二个小时没有合眼。眼底爬满了血丝。惨白的脸颊在三台军用级服务器幽蓝色的屏幕光映照下，透着一股极其冰冷的死气。
秦漠用命换回来的那枚U盘，确实是个能掀起海啸的潘多拉魔盒。
里面装满了伊甸基金会从创立至今的全部实验数据。还有过去十年间，那如深海暗流般庞大的财务流水。
数据量大得令人窒息。瀑布般的绿色代码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江瞳修长的十指在机械键盘上带出片片残影。噼啪的敲击声密如急雨。
但这波操作，遇到了铁板。
“太干净了。”江瞳盯着屏幕，眉头死死拧紧。
如果直接把这些数据打包扔给媒体，吴承德最多损失点皮毛。像伊甸基金会这种手眼通天的跨国巨兽，有成百上千种公关手段把黑的说成白的。伪造、诬陷、甩锅，他们玩得比谁都溜。
想一击毙命，必须找到他们洗钱销赃的绝对切入点。顺藤摸瓜，直接挖出吴承德的心脏。
但账本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资金都经过几十个离岸账户洗白，披着合法慈善项目的外衣。
想从财务上挑刺？简直是痴人说梦。
“有结果了吗？”
一道极其沙哑、透着漏风般虚弱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地下室响起。
江瞳指尖一顿。停下敲击。
她转过头。
铁门边。秦漠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林晚晚瘦弱的肩膀上。他身上缠满了厚厚的医用纱布。有些地方已经渗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迹。脸颊深深凹陷，透着失血过多的死灰。
但他嘴里，却嚣张地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嘴角费力地向上扯着，勾出一个痞气十足的弧度。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狼一样的凶光。
江瞳盯着他胸口渗血的纱布，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冷得掉冰渣，但语速慢了半拍。“不在病床上挺尸，下来蹦跶什么？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
秦漠推开林晚晚。单手扶着墙，硬拖着步子走到江瞳身边的转椅上坐下。
牵扯到肺部的贯穿伤，他闷哼一声。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血腥味。
“再躺下去。老子骨头缝里都要长出蘑菇了。”秦漠吐掉嘴里的烟蒂，目光死死盯住发亮的屏幕，“怎么样。找到那群畜生的狗窝没？”
江瞳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伊甸基金会的财报无懈可击。资金流向被抹得很平。从账面上看，这简直是全球最有良心、最完美的慈善机构。”江瞳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秦漠后槽牙咬得死紧。一拳重重砸在扶手上。
“操！这帮西装暴徒真他妈鸡贼。”他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难道就真拿这帮孙子没辙了？”
“常规手段没用。但我换了个玩法。”
江瞳冷笑一声。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搭在桌沿上。哒。哒。哒。开始极其规律地敲击起来。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犯罪。一个人的行为可以造假。但刻在骨子里的潜意识习惯，造不了假。”
江瞳猛地敲击回车键。
三台显示器同时一闪。原本密密麻麻的绿色账目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且极其复杂的血红色资金脉络图！
这波直接是降维打击！
秦漠愣住了。他虽然是刑侦出身，但这种顶级的黑客技术展示，还是让他头皮发麻。
“你用了犯罪心理侧写？”秦漠反应极快，一语道破。
“聪明。”江瞳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
“既然干净的明账查不出问题。我就把所有正常资金全部屏蔽。专门去黑市网络里，追踪被他们用反侦察手段刻意掩盖的‘脏数据’。”
“一个庞大的犯罪帝国，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而花钱的轨迹，就是他们最真实的心理画像！”
江瞳手腕翻转。鼠标在红色的脉络图上圈出几个极其隐蔽的节点。
“看这里。每隔几个月。总有一笔数额极其恐怖的幽灵资金，从海外十三层虚拟跳板切入。经过极其复杂的洗钱渠道，最终不留痕迹地落在南城本地。”
“接收这笔资金的，是一家叫‘盛世华庭’的控股公司。”
“这笔钱从不报税。也绝对不走明账。一落地，瞬间蒸发。”
江瞳调出另一张黑底白字的时间线图表。上面标注着南城近几年发生过的特大悬案。
“最诡异的是资金注入的时间节点。”
江瞳食指敲击桌面的动作猛地顿住。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实质的杀气。
“三年零四个月前。林凡被当街灭口。”
“一年零两个月前。红皇后连环杀人案大丰收。”
“上个星期。吴承德正式启动大规模催眠暗杀计划。”
“每一个时间节点。盛世华庭都会分毫不差地收到一笔天价巨款！”
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地下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秦漠双眼瞬间充血。眼角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抽搐。
他看懂了。彻彻底底地看懂了。
“这不是投资。”秦漠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双眼死死盯着屏幕。“这是赏金！这是分赃！每完成一件完美的杀戮作品。吴承德那条老狗，就会用这种方式，给手下那群魔鬼发花红！”
“而这个盛世华庭。”江瞳接上他的话，声音冷若冰霜。“就是这群畜生线下的销金窟。是他们用人血馒头堆起来的狂欢地。”
秦漠一把拽过备用键盘。手指狂敲。
他直接动用了周局长留给他的警方最高级别内网权限。无视一切加密防火墙。强行穿透工商总局的底层数据库。
五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份带红头的机密档案。
“查清了。”秦漠盯着屏幕，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盛世华庭名下有几十个空壳公司。全是为了洗钱做的伪装。他们唯一在运营的实体产业，位于南城西郊风景区，燕归湖畔。”
“一家实行绝对封闭式的。顶级私人俱乐部。”
江瞳缓缓抬起眼眸。目光锁定在档案右上角那张金碧辉煌的实景照片上。
奢靡。浮华。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照片下方，赫然印着五个烫金大字。
假面俱乐部。
找到了！
撕开所有虚伪的慈善外衣。这里，就是那群把人命当草芥的权贵们，脱下西装、展露獠牙的真实魔窟！
但惊喜只维持了不到十秒。
秦漠双手飞快操作。一张卫星高精度的军用级热成像俯瞰图，直接覆盖了屏幕。
看清上面的红点分布后，秦漠刚刚燃起的兴奋感，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透。
“操。”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地方是个铁王八。”
秦漠指着外围密密麻麻的防线。“纯军用级安保配置。热成像无死角覆盖。外围三层暗哨。防爆墙加高压电网。这防御等级，赶得上特种作战指挥部了。”
“最致命的是。这里只接待资产过十亿的核心会员。必须由两个以上的老会员联名担保才能入内。”
“想硬闯？除非我们现在开两辆坦克过去。想伪装潜入？没门缝，甚至连下水道都布满了红外线切割网。”
绝路。
刚刚撕开的一丝曙光。再次被两扇厚重的生铁大门死死封死。
进不去。拿不到账本原件和线下交易视频。他们手里的数据依然是一堆废纸。
地下室陷入死寂。林晚晚站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瞳静静地看着屏幕上那座宛如堡垒般的建筑。冷蓝色的光打在她绝美的脸上，明暗交界处，透着令人心悸的妖异。
滴答。滴答。墙上的挂钟无情地走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
江瞳紧握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松开。
“谁说我们要去闯门了？”
她突然开口。声音极轻。却透着一股凌驾于所有规则之上的狂妄。
秦漠一愣。猛地转头看向她。“你什么意思？”
江瞳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挺直脊背。
她偏过头。漆黑深邃的眼眸直视着秦漠。眼底深处，那种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属于“完美作品潘多拉”的极致疯狂，终于毫无保留地彻底释放。
“这世上没有砸不开的门。”
江瞳嘴角一点点向上扯动。勾起一抹惊艳到了极致、却又危险到了极点的冷笑。
“如果我们没法从外面潜进去。”
“那就让门里面那群高高在上的畜生。主动跪下来。把门推开。请我进去。”
“我要从大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轰！
秦漠只觉得脑子里有一颗手雷炸开了！
“你他妈疯了？！”他顾不上撕裂伤口的剧痛。猛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双眼死死瞪着江瞳，声音大得劈了叉。
“你是不是熬夜把脑子熬坏了？！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秦漠指着墙上挂着的小电视。“全城戒严！吴承德把你的通缉令贴满了每一个十字路口！全副武装的特警正满世界找你！只要你敢露头，立刻就会被打成筛子！”
“你这顶着一张通缉犯的脸走进去。跟上赶着给吴承德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江瞳居高临下地看着暴怒的秦漠。眼底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她伸出那只布满细小伤痕的苍白右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冰凉的面颊。
“谁告诉你。我要用江瞳的脸走进去了？”
江瞳放下手。唇角的弧度越发残酷而妖异。
“江瞳已经被全城通缉，是个只能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的死人。”
“所以。我需要一张新脸。”
“一张能让他们放下所有戒备，甚至是对我……趋之若鹜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