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南城郊外。废弃仓库地下五十米的安全屋内。
江瞳一拳狠狠砸在粗糙斑驳的水泥墙面上。头顶生锈的排气扇发出难听的嘎吱声。灰尘簌簌落下。她右手的指关节瞬间破裂。皮肉翻卷。鲜血顺着墙缝的纹理蜿蜒流下。像一条刺目的红蛇。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痛觉神经被彻底物理切断。
其实。痛。痛得心脏都在疯狂痉挛。每一次呼吸，肺叶里都像灌满了带刺的玻璃渣。绞着血肉翻滚。
秦漠死了。
死在那场为了护她周全而引发的冲天大火里。为了给她和林晚晚蹚出一条生路，那个平时不可一世、满嘴跑火车的硬汉队长，把自己炸成了一把焦黑的灰烬。
角落那台破旧收音机里，官方新闻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往她脑子里扎。“极端恐怖分子秦漠，已被警方当场击毙。大快人心。”
去他妈的大快人心！
江瞳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满是灰尘的地上。她双臂死死抱住膝盖。将那张毫无血色的惨白脸庞，深深埋进阴影里。单薄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她没有哭。眼泪这种廉价的东西，早在三年前林凡死在她面前时，就彻底流干了。
现在塞满她胸腔的，是化不开的暴戾。和足以把整个南城乃至伊甸基金会烧成白地的疯狂。
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安静地躺着一枚沾着暗红色血块的黑色U盘。
这是秦漠硬塞给她的。是那个男人用命换来的护身符。也是他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抹痕迹。
江瞳缓缓抬起头。原本那双深邃得能看穿罪犯心理、总是透着理智的漂亮眼睛，此刻一片死寂。像一口干涸了百年的枯井。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气息。
她伸出手。捡起U盘。手指在触碰到那一丝干涸血迹时，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转身。插进面前那台军用级加密电脑。
屏幕瞬间亮起。幽蓝色的冷光打在她惨白的脸上。像极了刚从地狱深渊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无数绿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在屏幕上疯狂刷屏。
她要复仇。这波操作，没有任何退路可言。
她要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吴承德。刘振华。伊甸基金会。所有沾了秦漠血的人，一个都别想喘气。她要把这些足以掀翻全球舆论、摧毁基金会根基的绝密资料，全网无差别打包发送。然后带着炸药，去跟吴承德那个老狗同归于尽。
右手。悬在了回车键的上方。
只要重重按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咚咚咚。
极其微弱、却极有节奏的三声敲门声。突然在死寂的地下室里突兀响起。
江瞳的动作猛地定格。悬在回车键上的手指瞬间僵住。眼底那片死寂的冰层，轰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淬了见血封喉毒药般的极致锋利！
这个安全屋。是她手里捏着的最后一张底牌。除了秦漠，哪怕是基金会内部的“红皇后”核心追踪系统，也不可能算出这个坐标！
有内鬼？还是吴承德的追踪手段已经通天了？
江瞳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左手腕顺势极其丝滑地一抖。一柄薄如蝉翼的特制手术刀瞬间滑落指尖。死死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
她像一头被逼入绝境、随时准备咬碎猎物喉咙的雌豹。弓起脊背。脚垫着地。悄无声息地贴靠在生锈铁门的侧面视线死角。呼吸彻底屏住。
“江顾问……是你吗？”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抖得不成样子的女声。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哭腔。
林晚晚？
江瞳瞳孔急剧收缩。法医科的那个新丫头？她怎么会摸到这里来？
江瞳的大脑如同超算一般开始高速运转。右手中指习惯性地在大腿外侧轻轻敲击。算计。这绝对是个陷阱。吴承德用林晚晚当诱饵，门外肯定已经埋伏着一整队荷枪实弹的杀手。只要开门，瞬间就会被打成筛子。
“是我……周局长让我来的……”林晚晚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恐惧和焦急，指甲在铁门上急促地抓挠，“他说……他说有样东西。关乎身家性命。必须亲手交给你。”
周局长？
江瞳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个满脑子顾全大局、明哲保身的老狐狸，现在可是把秦漠定性为恐怖分子的官方推手。他在玩什么局中局？
江瞳没有去碰门把手。隔着厚重的铁皮，声音冷得直掉冰渣。“什么东西？”
门外安静了两秒。
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后。一张带着塑封的彩色照片。顺着铁门底下那条不到半厘米的缝隙，被硬生生塞了进来。
江瞳低头。目光冷冷扫过去。
仅仅一眼。
她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秒钟。彻底逆流！轰鸣声在脑海中炸开！
照片上。是一个设备极其高端的重症监护室。病床上躺着个男人。浑身插满了红红绿绿的粗细管子。像个被强行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从头到脚被纱布绷带缠得严严实实。血迹从绷带里大面积渗出来，触目惊心。
但他脸上没缠严实。露出了大半张脸。
尽管满脸焦黑血污。尽管下颌骨戴着厚重的呼吸机。但那道清晰硬挺的眉骨。哪怕昏迷着也紧紧皱起的桀骜川字眉。以及左侧耳垂上那道她摸过无数次的陈年旧疤。
秦漠！
是那个王八蛋！他没死？！
轰！这三个字。像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在江瞳那颗已经彻底枯死的荒芜心脏里轰然引爆！
她的呼吸瞬间乱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钢铁大手狠狠攥住。痛得发麻。紧接着又狂跳到几乎要撞碎胸骨！
怎么可能！那么大当量的TNT爆炸！她亲眼看着漫天火光把他彻底吞没的！
但这波视觉冲击太猛烈。根本容不得她质疑。江瞳瞬间手脚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扇沉重的铁门。原本杀人不眨眼的手指，此刻颤抖得连粗糙的保险栓都拔不下来。
咔哒咔哒几声乱响。铁门被猛地一把拉开。
门外。站着浑身哆嗦的林晚晚。白大褂底下还穿着带血的警服衬衣。眼眶肿得像核桃。看到门后仿佛地狱恶鬼般双眼猩红的江瞳。林晚晚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决堤而出。
“江顾问……秦队他……他没死！他还活着！”
半个小时后。地下室里。冷蓝色的电脑光依旧。但空气中那种让人窒息的死亡气场，已经被一种更加疯狂、更加炽热的杀戮火焰所取代。
江瞳靠在椅子上。听着林晚晚断断续续的复盘。大脑在疯狂重组线索。
周局长。赌了。这老狐狸。原来也是个深藏不露的疯子。
他利用现场塌陷的蓄水池盲区。用一具高度腐烂的无名尸体伪造了秦漠烧焦的假象。瞒天过海。硬生生把秦漠从吴承德的眼皮子底下。从鬼门关前强行拖了回来。现在藏在市医院地下四层那个从不公开的绝密手术室里。
“为什么？”江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能直接看透皮囊的极致锐利。
“周局长说。吴承德那个老鬼已经开始敲打他了。他早就没有退路。”林晚晚吸了吸鼻子。一字不落地转述着那个老狐狸的原话，“而你发给他的那份视频和伊甸基金会的底层代码。让他看到了掀翻这盘死局的唯一希望。”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周局长的意思是。从这一秒开始。在明面上，南城警方会不遗余力地追捕你。全城搜捕令。无限制击毙授权。甚至动用反恐特警。把你彻底塑造成一个丧心病狂的连环杀人魔鬼。越狠越好。以此来喂饱吴承德的疑心。让他觉得警局依然是他的刀。”
“但暗地里。”林晚晚压低声音。向来怯懦的眼里也闪过一丝狠绝。“他会给你开通天谴级别的最高权限。警方的天网系统、内部通讯、甚至绝密装备库。都对你单向透明。而秦队……”
她哽咽了一下。声音发颤。“只要秦队能留住一口气。他就是你的‘幽灵’。一个户籍档案上已经被销毁的死人。却能利用周局给的权限，帮你调度一切的影子。”
“一明一暗。影子联盟。”江瞳挑起眉尾。冷冷接过话茬。右手食指再次极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对。”林晚晚点头。“你负责在明面上搞出大动静。杀人放火。吸引吴承德全部的火力和眼线。他负责在暗地里运筹帷幄。替你抹除痕迹，扫清所有视线死角。给那群高高在上的畜生致命一击。”
江瞳没有说话。她转过头。静静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闪烁的红色发送倒计时图标。
那颗早就以为烂在腐泥里的心。因为照片上那个插满管子的男人。又开始强健有力地、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重新回温。
原来。她真的不是一个人在扛这座见不得光的活棺材。
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里。有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白痴。连命都不要了。也要死死拽住她往下坠的手。陪她一起疯到底。
“他……什么时候能下地？”江瞳偏过头。避开了林晚晚的视线。声音很冷。但指尖却紧紧扣进掌心，强忍着情绪。
林晚晚刚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清道夫医生说。他的内脏几乎全被震碎了。能撑过爆炸完全是奇迹。能不能挺过今晚的排异期醒过来……全看他自己想不想活。”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贴身的衣兜深处。哆哆嗦嗦地摸出一支沾着血渍的小型战术录音笔。递了过去。“这是进手术室前。他强撑着拔了氧气管。逼着周局长录下的。”
江瞳盯着那支录音笔。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连这么轻的东西都快拿不住。好不容易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触感，瞬间刺痛了她的神经。
大拇指用力按下播放键。
滋啦！极度刺耳的电流声后。一阵微弱的、伴随着漏风般破碎的粗重喘息声传出。
“江瞳……”
仅仅沙哑的两个字。江瞳的眼眶瞬间通红。一层雾气不可遏制地狂涌而上。她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别……犯傻……别一个人……去送死……”男人的声音破败得像个漏风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令人揪心的咳血声。
“等我……”
“等我……爬回来……”
“你要死……我陪你……老子……在地狱……等你……”
咔嗒。录音戛然而止。
地下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江瞳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逼仄的空间里回荡。她死死握着那支录音笔。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它直接嵌进血肉里。
一秒。两秒。三秒。
江瞳突然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带着霉味的阴冷空气。这空气此刻却如同最猛烈的高纯度兴奋剂。直冲大脑皮层。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最后一丝求死的阴霾与绝望。已经被彻底粉碎！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足以割裂整片夜空的极致冷静。以及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狂傲杀意。
既然有个人连地狱都不怕，硬要在人间拉住她。那她就要把这盘必输的死局。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
毁灭世界？太便宜他们了。她要的是反向狩猎，大获全胜！
江瞳骨子里那属于顶尖掠食者的本能。被这短短几句录音。彻底引爆。
她转过身，猛地拉开键盘。修长的十指在上面带出残影。“啪”的一声重响。直接强制终止了同归于尽的资料发送程序。反手植入了一个极深层的反向追踪木马。
“回去告诉周局长。”江瞳头也没回。盯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绿色代码。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彻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霸气。“这局。我接了。”
“从今天起。吴承德想要控制的那个‘潘多拉’已经彻底灰飞烟灭。”
“现在活在这座城市里的。是秦漠手里的刀。影子联盟的眼。”
江瞳十指猛地一顿。敲下最后的回车键。屏幕瞬间切入黑暗。只有正中央一个血红色的“瞳”字图标。如同索命的恶魔咒符。隐隐闪烁。
她缓缓转动转椅。看向愣在原地的林晚晚。绝美的脸上。病态的苍白褪去。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却又狂妄到极点的反派式冷笑。
“另外，帮我转告秦漠那个白痴。”
江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却又无比动人的弧度。
“让他快点醒过来。”
“否则，等我杀光了所有人，他连给我收尸的机会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