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教授。都结束了。”
局长办公室里。周局长挂断电话。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嘶哑干涩。这五个字，他对着面前的王伟又重复了一遍。
冷。
一种自骨髓里渗出来的阴冷。他的指尖冰凉如铁，警服衬衫的后背早已被粘腻的冷汗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
电话那头，吴承德温文尔雅的声音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
“周局。千万别让我失望啊……潘多拉，必须死。”
这老狐狸语调平缓，连一丝起伏都没有。但落在周局长耳朵里，却比恶鬼索命的嘶吼还要让人头皮发麻。那是一道催命符，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只要他敢说半个不字，吴承德背后的伊甸基金会，能在一夜之间让他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办公桌对面，王伟丝毫没有察觉到室内压抑到几乎要爆炸的气氛。
他红光满面。激动得直搓手，甚至还刻意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带。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扭曲着。
“局长英明！这波操作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王伟唾沫横飞，开始疯狂邀功。“这次行动大获全成。城西废弃工厂被夷为平地。秦漠和江瞳这两个警队败类，被咱们直接一锅端了！我这就去外头准备新闻发布会，向南城市民宣布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周局，您这回绝对要立全省头功！”
周局长眼皮微抬。死死盯着王伟那张愚不可及的脸。
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恶心。
败类？
他闭上眼。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疯狂闪过十分钟前，秘书颤抖着双手为他点开的那段视频。
漆黑的背景下。江瞳那张沾满血污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她没有哭，没有崩溃。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地狱业火，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
“吴承德。游戏，才刚刚开始。”
随视频一起发来的。是一个高达五百兆的加密压缩包。
关于“衔尾蛇计划”和“伊甸基金会”的完整举报材料！
周局长只扫了前几页，就觉得心惊肉跳。那里面的账本、名单、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记录，每一行字都浸透着无辜者的鲜血。这玩意儿一旦彻底曝光，足以掀翻整个南城的棋盘。把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挨个送上断头台！
一边，是吴承德只手遮天、能随时捏死自己的恐怖权势。
另一边，是足以捅破天的铁证，和那两个连命都不要、誓要拖着仇人下地狱的疯子。
选谁？
周局长感觉自己正光脚走在悬崖拉起的钢丝上。底下是万丈深渊。踏错半步，就是粉身碎骨。
“发布会……”
周局长缓缓睁开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烟草味的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推迟。”
王伟脸上的肥肉猛地一僵。“啊？”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急得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子上。“为什么啊周局？！这可是大功一件，上头都看着呢！这时候不露脸，黄花菜都凉了！”
周局长根本没理他这条乱吠的狗。
他眼神陡然一厉。如同出鞘的钢刀。直接伸手拿起了桌角那部红色加密电话。没有任何迟疑，拨通了一个尘封三年的号码。
嘟。电话秒通。
“启动‘清道夫’预案。”周局长声音沉得像一块生铁，不容半分质疑。
“地点，城西废弃工厂。”
“任务目标。回收一件极其重要的证物。”
“记住。A级最高保密指令。除了你我，我不希望这个世界上有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死人，也得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啪。电话挂断。
周局长仿佛被抽干了脊椎里的骨髓。整个人瘫倒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他看着天花板。胸膛剧烈起伏。
他做了选择。
一个可能让他丢掉乌纱帽，甚至全家被填海的疯狂选择。但他是个警察。他这辈子抓过贼，扛过枪，临老了，不想给自己留块烂透了的墓碑。
他赌了。把半辈子的清誉和身家性命。全压在了那两个被全城追杀的后辈身上。
……
三小时后。南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负一层。
几名护士推着一辆轮子发出咯吱声的移动病床。匆匆穿过幽暗的走廊。病床上，从头到脚盖着一层白布。隐隐透出刺鼻的焦糊味。
“造孽哦。又是城西爆炸案拉回来的？”一个小护士捂着鼻子，压低声音。
“听说是被特警当场击毙的那个恐怖分子。叫秦漠。曾经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呢。谁懂啊，好好的警察不当，非要去当通缉犯。”
“都烧成焦炭了，直接拉火葬场得了，还送医院干嘛？”
“走个法医鉴定的过场罢了。等会儿直接推太平间冻上。”
一行人推着车，在一处偏僻的货运电梯前停下。
谁也没有注意到。队伍最后面，跟着一个穿着宽大白大褂、戴着医用口罩的男医生。他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寒芒。
叮。电梯门开。
众人将推车送入。正准备跟进去，那名医生却突然伸手，稳稳挡住了电梯门。
“行了，交给我吧。你们去忙。”他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容置疑。
护士们如蒙大赦，这种晦气活儿谁都不想沾。连连点头退走。
医生按下关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一切视线。
他没有按通往太平间的负一层。而是快速揭开电梯按键面板下方的一块金属片。露出一个隐藏的指纹录入器。拇指按下。虹膜对准上方闪烁的红光。
滴。验证通过。
电梯猛地一震。继续向着地下深处沉去。
当电梯门再次滑开时。出现的不是冰冷的停尸房。而是一个从未在任何建筑图纸上出现过的隐藏楼层。负四层。
无影灯亮如白昼。各种高精尖医疗设备发出滴滴的电子运转声。这里，是一个堪比军方级别地下医疗基地。
“局长。”
那名戴口罩的医生快步推着病床走出电梯。对着早已等候在无菌门外的周局长微微点头。他，就是周局长口中的“清道夫”。
“人带到了。”
周局长掐灭手里的半截烟。扔在脚下狠狠碾碎。大步跨到病床前。他的手在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掀开那块白布。
白布之下。入眼的首先是一具焦黑如炭的陌生尸体。
但就在这具焦尸的下方，也就是病床最隐秘的夹层里。竟然还平躺着另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秦漠！
他太惨了。身上的军绿色战术风衣被炸成了布条。皮肤被高温灼伤，翻卷的血肉里甚至嵌着发黑的碎石和弹片。但。他那沾满灰土的胸口。竟然还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地起伏着。
爆炸发生的最后零点一秒。他一脚踩空，砸进了废弃工厂下方一个干涸的蓄水池里。厚重的水泥板砸在上方，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三角安全区。替他挡住了致命的烈焰。硬生生捡回了一口残气。
“情况怎么样？”周局长看着自己的心腹，急切地问道。
“清道夫”医生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非常糟。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大出血，失血超过百分之四十。尤其是那几处枪伤，再晚十分钟，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他的求生意志非常薄弱，就像是……自己不想活了。”
周局长闻言，心脏猛地一沉。
他走到秦漠的身边，俯下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秦漠，我知道你能听见。”
“江瞳没死。她逃出去了。”
“她还给我发了一段视频，向吴承德公开宣战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原本平缓得近乎拉直的线，猛地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有用！
周局长心中一喜，继续说道。
“但是，她现在是一个人。被全城通缉，被当成滥杀无辜的魔鬼。吴承德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正在对她进行围剿。”
“她很危险。”
“她需要你。”
“秦漠，你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你不是想保护她吗？！就这么躺在床上等死，算什么男人！”
“你想让她一个人去面对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吗？！想眼睁睁地看着她步林凡的后尘吗？！”
“你给我……活下去！”
周局长的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病床上，秦漠那紧闭的双眼，眼皮剧烈地颤抖着，一行血泪，从他的眼角缓缓滑落。
“救……她……”
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中溢出。
“清道夫”医生见状，立刻对身后的医疗团队打了个手势！
“准备手术！肾上腺素推进！快！病人有强烈的求生意志了！”
周局长看着被迅速推进手术室的秦漠，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疲惫地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拿出了那枚李强留下的，刻有衔尾蛇标志的纽扣。
吴承德……伊甸基金会……
你们以为，杀了一个秦漠，游戏就结束了吗？
不。
从今天起，秦漠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任何身份，不受任何束缚，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一个会从你们意想不到的黑暗角落里，伸出利爪，撕碎你们伪善面具的……恶鬼！
周局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南城警方的工作重心，只有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找到江瞳！”
“但是……”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而诡异。
“我不要活的，只要死的。”
“明白我的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