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后悔吗?”
短短四个字。极轻。
却像一把生锈的重锤。狠狠砸在秦漠的肋骨上。
地下室里死寂无声。阴冷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
角落那台破旧的显像管电视里,王伟满脸横肉的叫嚣声,此刻被无限放大,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疯狂回荡,显得尤为刺耳。
“江瞳!穷凶极恶!丧心病狂!她彻底背叛了警徽!背叛了人民!是我们南城警界的耻辱!”
电视画面中,王伟的唾沫星子乱飞。领带歪斜。眼中透着病态的亢奋。
“我宣布!对江瞳的通缉等级,直接拔高到S级!”
“全城戒严!授权所有一线警员!遭遇嫌犯江瞳,无需鸣枪示警!”
“可以直接就地击毙!”
“任何胆敢包庇、窝藏罪犯江瞳的人,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电视屏幕散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打在江瞳惨白的脸上。
一夕之间。天地翻覆。
她从协助破案的特聘顾问,沦为人人得而诛之的恐怖分子。
整个城市的恶意,化作滔天巨浪,正朝着这间破败的地下室疯狂倒灌。
江瞳死死盯着屏幕。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这波操作真是绝了。吴承德这是要把她赶尽杀绝,连一寸退路都不留。
她转头。看向靠在水管旁的秦漠。
那双原本能洞悉罪犯内心、美得惊心动魄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自厌与悲哀。
后悔吗?
秦漠也在心底问了自己一句。
腹部和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着血水。每一次呼吸,肺叶都像在被玻璃碴子疯狂摩擦。疼得钻心。
如果不救她。他现在还是那个受人敬仰的秦队长。
如果在福利院明知是陷阱没有挺身而出。他身上就不会多出这两个血洞。
如果现在立刻拉开门走出去。联系周局。他还能洗清嫌疑,戴罪立功。那或许是他唯一的生路。
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
去他妈的海阔天空。
秦漠顶着撕裂般的剧痛。直起身。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缓缓伸出那只沾满泥浆和血污的粗糙大手。
一点一点。极度坚定地捧住了江瞳冰冷彻骨的脸颊。
拇指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子。轻轻摩挲过她眼角那道尚未干涸的泪痕。
“我后悔。”
沙哑的声音。在幽暗的空间里响起。
江瞳浑身猛地一颤。脊背僵硬如铁。
眼底最后一丝试图挣扎的光亮,瞬间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彻底黯淡。
果然。
没人是个傻子。
谁会心甘情愿陪着一个会带来无尽灾祸的活诅咒,去死磕那条万劫不复的绝路?
趋利避害。这是人性本能。
江瞳下意识想偏过头。逃离那只掌心的温度。
然而,秦漠的大手却猛地发力。死死扣住她的下颌。不准她躲。
“我后悔,没有早点看清吴承德那条老狗的真面目。”
“我后悔,当年你在黑林精神病院,被他们当成‘潘多拉’没日没夜折磨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我更后悔,让你这么一个本该站在阳光下的女孩。一个人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烂摊子和无尽黑暗。”
字字句句。重逾千钧。
江瞳瞳孔急剧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秦漠的目光灼热得吓人。里面燃烧着连死神都要退避三舍的疯狂执念,仿佛能将她灵魂深处的寒冰全数融化。
这股滚烫的视线,硬生生砸碎了江瞳灵魂深处冻结了二十年的极寒坚冰。
“江瞳。给我竖起耳朵听好。”
“我秦漠这辈子,走错的路不少。”
“但爱上你。决定跟你死磕到底。是我这辈子做得最牛逼、最不后悔的两个决定。”
他喘了口粗气。嘴角的笑意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匪气。
“所以。把你脑子里那些关于‘诅咒’的狗屁言论,全部给我删干净。”
“你是我认定的女人。前面哪怕是刀山火海。是十八层地狱的油锅。老子也陪你一起往下跳。”
“天塌了。我的脊梁骨替你扛着。”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番话。简单。粗暴。毫不讲理。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蛮横。
却像一发精准制导的穿甲弹。直接轰穿了江瞳心底那座名为“理智”的厚重堡垒。
眼泪。不争气地决堤而下。
这台被吴承德亲手打造的冰冷杀戮机器。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被人毫无底线偏爱着的绝对安全感。不再是悲伤与绝望,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白痴。”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睫毛颤抖。低低地骂了一句。
紧接着。她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动作。
她卸下了全身所有的防备与尖刺。身体前倾。将那颗总是高速运转、算计人心的脑袋。轻轻靠在了秦漠宽厚却血迹斑斑的肩膀上。
温热的眼泪,浸湿了秦漠的领口。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主动地向一个人展示自己的脆弱和依赖。
秦漠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随即。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狂喜和满足感。从心底深处轰然炸开。冲刷着四肢百骸。
他咧开嘴。笑得像个终于抢到了稀世珍宝的土匪。
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臂。将怀里这个单薄却坚韧的躯体。无比珍重地,死死揉进自己的胸膛。
这一刻。废弃下水道里的腐臭味都没了。仿佛拥抱了整个世界。
但温存。在眼下这种十面埋伏的死局里。永远是最奢侈的消耗品。当务之急,是破解眼前的死局。
仅仅过了半分钟。
江瞳便深吸一口气。从秦漠怀里退了出来。
再次抬眼。她眼底的水光已被彻底蒸发。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足以看穿一切虚妄的极致冷静与锋利。
工作状态。秒切。
“这是吴承德布的局。”
江瞳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下意识抬起手。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左臂的袖口位置。这是她高速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这个老狐狸。太了解我了。”
“他手里掌握着我所有的底层数据。我的心理侧写特征、行动步幅、惯用发力点。甚至是我用来杀人的特殊钢针和绝对精度的解剖学手法,还有我的DNA序列。”
“他想要复刻一个完美的‘我’出来犯案。简直易如反掌。”
“那个潜入警局杀了猴子的凶手。要么是‘伊甸基金会’内部专门模仿我训练出来的影子杀手。要么。”
江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抹森寒。
“就是吴承德手里。捏着的另一件和‘红皇后’同等级别的完美兵器。”
秦漠眉头紧锁。忍着痛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最关键的是那枚纽扣和皮屑DNA。”
“李强身上那枚。代表他是吴承德的走狗。”
“你留下的这枚带有‘JT’缩写的纽扣。是吴承德亲自给你签发的死亡判决书。”
秦漠咬着牙。眼神冷厉。
“他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也向基金会里的某些人宣告。他要清理门户了。要将你这个失控的武器,彻底销毁。”
“没错。”
江瞳手指敲击的频率加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而且。他把杀人地点选在市局大楼内部。是一石三鸟的绝杀毒计。”
“第一。物理消灭猴子这个知情线人。永绝后患。”
“第二。用最嚣张的袭警杀人案。彻底引爆警方的怒火。把死刑的标签用钢钉死死砸进我的骨头里。断绝我所有的后路。”
“第三。也是这老狗最阴毒的一环。”
江瞳猛地停下动作。转头盯住秦漠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在测试你。”
秦漠眉头一挑。满脸错愕。
“测试我?”
“对。”江瞳冷笑一声。嘴角勾起极度嘲讽的弧度。“杀人诛心。这才是吴承德的真正手笔。”
“他要在全城布网、所有铁证都指着我的鼻尖的时候。看看你,这个他曾经最得意、最死脑筋讲规矩的学生。会不会对我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
“只要你刚才的眼神里闪过半点动摇。只要你问出一句‘真的是你干的吗’。”
“我们之间的联盟。就会不攻自破。他不需要派一兵一卒。就能从内部将我们分化。然后逐个击破。”
“他想杀的,不止是我的命。”
“更是我们之间,那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轰!
秦漠听完。心中一阵后怕。只觉得后脊背疯狂向上窜起一股极寒的凉意。
太狠了!
吴承德这个老狐狸。真是把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如果刚才。自己因为那铁证如山的DNA报告。对江瞳产生了半分迟疑。
他们俩现在。可能就真的完了。
就在秦漠暗自庆幸、准备开口商量下一步对策的瞬间。
砰!砰!砰!
地下室那扇沉重斑驳的铁门。毫无征兆地被人从外面剧烈拍响!
巨大的回声在空旷的水道里猛烈激荡。震得头顶生锈的管道簌簌直掉灰尘。
空气。瞬间死寂!两人脸色骤变!
秦漠脸上的温情瞬间荡然无存。犹如一头被踩了尾巴的猎豹。
他一把抓过手边的配枪。大拇指啪的一声拨下保险。黑洞洞的枪口闪电般锁定铁门方向。
江瞳动作更快。左臂一抖。一枚细长的暗杀钢针已经滑落指尖。夹在两指之间。眼神冰冷如淬毒的刀锋。
这个安全屋,是绝对的机密!
除了他们两个人。全南城绝不可能有第三只眼睛知道这个坐标!
门外的人。是怎么找来的?!
秦漠枪口平举。浑身肌肉紧绷。用极低、极度森寒的声音喝问。
“谁?!”
门外。拍门声猛地一顿。
紧接着。传来一个压抑着哭腔、因为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的熟悉女声。
“秦队……是我……林晚晚……”
法医科的那个新晋法医助理林晚晚?!
她怎么会摸到这里来?!
秦漠和江瞳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彼此眼底看到了如临大敌的极度惊悚与疑惑。
秦漠没有开门。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纹丝不动。隔着铁门冷冷逼问。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个鬼地方的?!”
门外的林晚晚。似乎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声音断断续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绝望。
“是……是江顾问昨天晚上……发给我的地址信息……”
“江顾问说……如果她出事了。就让我照着这个地址来找你……”
“秦队。你快开门啊!我……我被跟踪了!”
林晚晚在门外疯狂地砸门。指甲挠在铁皮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有一群穿黑衣服的人在追我!”
“他们……他们要杀我灭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