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老旧的排风扇发出沙哑的轰鸣。
头顶那盏发黄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废弃地下停车场里,空气不流通。
机油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将两人之间的空气炙烤得有些滚烫。
秦漠站在江瞳面前。
双手还维持着刚刚那个极具占有欲的姿势,死死扣着她的肩膀。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
即使以前在枪林弹雨里穿梭,他都没觉得像现在这样缺氧。
咚。咚。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这擂鼓般的闷响,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
他说出口了。
终于说出口了。
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与绝望,在看到她差点被心底的魔鬼吞噬之后。
他终于将自己最深处的情感,像剖开心脏一样,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他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宣判。
哪怕接下来要面对的是粉身碎骨,哪怕是万劫不复,他也认了。
江瞳坐在废弃的轮胎边缘。
那三个字砸进耳朵的瞬间。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秦漠这句话,不亚于一颗深水炸弹。
直接砸进了她死水般的内心,轰然引爆,掀起滔天巨浪!
喜欢?
这个词,在她的字典里,是完全空白的。
太陌生了。太遥远了。
甚至,太奢侈了。
她的人生剧本,从一开始就写满了残忍。
从有记忆起,她的世界就只有冰冷的数字编号,严酷到令人发指的极限训练,和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生存游戏。
爱?情感?
这些被普通人视若珍宝的东西,是黑林精神病院里最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从小被洗脑灌输的唯一真理:感情,是累赘。
更是敌人握在手里,可以随时将你一击毙命的致命弱点!
她见过太多因为这点破情绪而走向毁灭的血淋淋例子。
她的前任搭档,林凡,就是最惨痛的一个。
那个总是试图用温暖融化她的蠢货,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被吴承德那帮畜生肢解在手术台上,死无全尸!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她这个所谓的“完美作品潘多拉”。
林凡根本不会死!
而秦漠……
江瞳的呼吸开始紊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下移。
死死定格在秦漠的喉结下方。
那里,有一道刚结痂的狰狞血痕。
暗红色的血丝,在秦漠古铜色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她的心脏像是被淬毒的钢针狠狠扎穿。
痛感顺着神经蔓延。
看啊。
这就是铁证。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和灾难的活诅咒。
她体内那个疯狂嗜血的“潘多拉”人格,就是一颗连她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定时炸弹。
滴答,滴答。随时都会爆炸。
今天,这把手术刀只是划破了秦漠的脖子。
那下一次呢?
等她再次失控,彻底变回那个只会杀戮的怪物时。
她会不会真的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刀捅进秦漠这颗正在为她狂跳的心脏里?!
不!
不行!
绝对不行!
她绝不允许这种操蛋的事情发生!
一股极度冰冷的寒意,瞬间从骨缝里钻出。
像是一盆掺了冰渣的冷水,兜头浇下。
瞬间熄灭了她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悸动。
理智全面接管防线。
江瞳缓缓抬起右手。
手背上还有擦伤的红痕,动作却透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狠厉。
她将自己的手,覆在秦漠握着她肩膀的大手上。
入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发力。
一根,接着一根。
她用一种极其不容置疑的力道,硬生生掰开了秦漠的手指。
推开。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江瞳抬起眼眸,原本的慌乱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层刻意的冷酷。
“秦漠。”
“收起你那不合时宜的荷尔蒙。”
秦漠脸上的神情,在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错愕地盯着江瞳。
眼底那股灼热的光,像是被冷风猛地吹灭。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她会逃避,想过她会沉默。
但他真没想到。
迎来的,会是如此伤人、如此冷酷的一记闷棍。
江瞳顺势向后退了半步。
鞋底在地面的灰尘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半步。
直接拉开了一个绝对安全的物理距离。
她扬起下巴,直视秦漠的眼睛。
那双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像两潭干涸的古井,深不见底,泛不起半点涟漪。
“看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
“我们现在是亡命徒,是警方的通缉犯,是全世界的敌人。”
江瞳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我们脚下踩着的是钢丝,下一秒可能就会变成两具尸体。”
“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跟你玩什么风花雪月的恋爱脑游戏。”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所以,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这些可笑的念头,从你的脑子里连根拔起,扔进垃圾桶。”
“因为它们除了会成为我们的致命弱点,成为吴承德将来折磨我们、要挟我们的把柄之外。”
“没有任何意义。”
“懂了吗?”
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浸过冰水的匕首,精准地扎进秦漠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秦漠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没有丝毫表情破绽、完美得像戴了副假面一样的脸。
他的心,一点一点地沉入谷底。
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听得出好歹。
他知道,理智上,江瞳说的全是血淋淋的现实,是对的。
完全明白。
可是,情感上。
他这颗真切跳动的心,怎么可能控制得住说收就收?
地下空间里,远处的漏水管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秦漠垂下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惨白。
再次开口时,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摩擦过一样。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我们是见不得光的亡命徒?”
他深吸了一口气。
猛地。
原本暗淡的眸子里,爆射出一股极具穿透力的锐利精芒!
他紧紧盯着江瞳的眼睛,眼神锋利如刀,誓要撕开她那层坚硬冰冷的伪装。
“还是说……”
“其实是因为你在害怕?”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几分。
秦漠向前逼近半步,压迫感全开。
“你害怕你心里那个叫‘潘多拉’的怪物,有一天真的会失控伤害到我?”
“你怕护不住我。”
“所以,你就用这种最狠毒的方式,抢先一步把我推开?”
江瞳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死死蜷缩。
老刑警的直觉!这该死的毒辣眼光!
一针见血,直戳死穴!
她差点就在秦漠那双炽热的眼神里破防。
但这道心理防线,绝不能崩!
江瞳面部肌肉迅速绷紧。脸上的表情不但没有缓和,反而结出了一层更厚的冰霜。
“少自作多情了。我不知道你在胡扯什么。”
她强行切断话题,下达了最后通牒。
“我只知道一件事。从今天起。”
“我们之间,只谈任务,不谈感情。连废话都别有。”
“如果你脑子不清醒做不到,那我们的合作现在就可以终止。”
江瞳侧过身,视线冷冷扫过空荡的车库。
“你走你的阳关道,去当你的孤胆英雄。”
“我回我的地下室,过我的独木桥。”
“从此以后,各不相干。就算死在街头,也别互相收尸。”
话音落下。
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决绝得像一台机器。
仿佛只要秦漠再多反驳半个字,她就会立刻转身离开,彻底消失在这片无尽的夜色里,连背影都不留。
秦漠就站在原地。
看着她紧绷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那股近乎残忍的坚决。
心里的痛感达到了顶峰,像是要裂开。
他知道。自己被拒绝了。
被这个女人,用这世上最锋利、最不留余地的方式,狠狠拒之门外。
地下停车场里。
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气的流动都凝固了。
江瞳背对着他,脊背挺直。
她在等。
等秦漠压抑不住怒火破口大骂,或者等他失望透顶后转身离去的脚步声。
然而。两秒钟后。
就在江瞳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身后没有怒吼,没有脚步声。
反而。
传来了一声极其突兀的,低低的轻笑声。
“呵。”
紧接着,这笑声逐渐扩大。
有些苦涩,有些无奈。
但更多的,是一种剥开了所有伪装、看穿了她外强中干后,那种属于男人的通透、释然,和一丝令人头皮发麻的温柔。
“好啊。”
低沉的嗓音在空荡的停车场里砸下。
江瞳彻底愣住了。
她猛地回过头,眼里的冷酷破裂了一瞬。
他……说什么?
这剧本不对!这混蛋不按常理出牌!
就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秦漠眼底的那些痛楚和失落,已经被一种比之前更加强硬、更加坚决的光芒彻底取代!
他没有后退。
他迈开长腿。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缓缓地,一步,两步,直接逼到了江瞳的跟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极致。近到江瞳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混杂着烟草和血腥味的雄性气息。
秦漠居高临下地锁定着她。
嘴角勾起一抹看穿一切的弧度。
当着她的面,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且极具侵略性的语气,缓缓开口。
“你想听我怎么回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