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破旧的皮卡车在泥泞中猛地踩死刹车。
轮胎在积水的柏油路上硬生生拖出两道黑印。
车子停在距离静心路七号五百米外的废弃巷道里。
夜雨连绵。
老城区的路灯坏了大半。
整条长街黑灯瞎火,安静得像一座被活埋的坟墓。
秦漠推开车门。
军靴踩进浑浊的水坑,溅起一片泥浆。
江瞳紧随其后。
两人拉起连帽衫的兜帽,像两道没有实体的幽灵,借着绿化带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栋三层小楼的后墙。
冷雨拍打在秦漠布满血丝的脸上。
王伟那个肥头大耳的背影,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死死扎在他的神经上。
一个连案宗都看不明白的草包队长。
大半夜跑到连环杀人魔的废弃老巢。
是巧合?
去他妈的巧合。
吴承德那条老狗的触手,已经把南城警局烂到了根子里。
连一把手都沦为了替魔鬼跑腿的狗。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瞳清冷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没有半分情绪波澜。
她抬起惨白的下巴,指了指二楼一扇没锁严的百叶窗。
对于秦漠这种刀尖舔血的老刑警来说,翻墙是吃饭喝水的本能。
即便大腿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助跑两步。
单脚蹬墙。
双手猛地抠住二楼窗台的边缘。
手臂上青筋暴起,肌肉虬结。
腰腹猛地发力。
整个人轻巧地翻入室内。
随后他探出身,一把将江瞳拽了上来。
双脚落地。
秦漠立刻压低身形,右手习惯性地摸向后腰。
摸了个空。
他咬了咬后槽牙。
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没有血迹。
没有作案工具。
没有想象中那种藏污纳垢、散发着福尔马林和尸臭的魔窟景象。
相反。
一股极其淡雅、好闻的安神檀香味,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二楼的走廊宽敞明亮。
墙壁刷成了让人放松的暖米色。
脚下的实木地板打着蜡,一尘不染。
靠墙的一排红木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类心理学典籍和心灵鸡汤读物。
隐藏在天花板四角的环绕音响里,竟然还在播放着若有若无的古典大提琴曲。
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那么祥和。
那么治愈。
仿佛只要坐在这里,就能洗净在这个操蛋世界里沾染的所有疲惫。
“一个……完美的诊所。”
秦漠压低声音,喉结滚动。
这种极端的反差感,反而让他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啊,完美。”
江瞳习惯性地抬起左手。
拇指轻轻摩擦着食指上的金属指环。
眼底泛起一层令人心悸的幽光。
“完美到,像一个专门为待宰羔羊量身定制的温柔陷阱。”
“走,去主控室。”
两人一前一后。
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频率。
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走廊尽头。
一扇实木门上挂着一块黄铜铭牌。
安医生办公室。
秦漠上前,伸手贴住门板,轻轻一推。
门没锁。
无声敞开。
办公室里的陈设更加极简。
没有多余的摆件。
中央是一张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
旁边放着一把符合人体工学、包裹性极强的真皮躺椅。
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金属档案柜。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
秦漠看清了档案柜上贴着的分类标签。
重度焦虑症。
阳光型抑郁症。
双相情感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
整整齐齐。
分门别类。
这里装的不是纸。
是无数个在这个城市里苦苦挣扎、支离破碎的灵魂。
江瞳的视线根本没在这些常规病历上停留。
她径直走到档案柜最顶端。
那里有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纯黑色合金抽屉。
抽屉面上,嵌着一个极为复杂的十二位电子密码锁。
锁孔上方,还有一个微型指纹虹膜一体扫描仪。
“就是它了。”
江瞳目光如刀,语气笃定。
“打不开的。”
秦漠上前看了一眼,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
“这是军工级的防盗锁。”
“暴力破解会瞬间触发内部微型炸弹,毁掉所有资料。”
“谁说我要暴力破解了?”
江瞳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看智障的弧度。
“这波操作,你就看好就行。”
她伸手摸进战术口袋。
掏出一个只有火柴盒大小、布满集成电路的黑色小方块。
将小方块直接贴在密码锁的金属感应区。
按下侧边一个红色按钮。
嗡——
极低频的电磁脉冲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这是什么玩意?”
秦漠一愣。
“军用级电磁脉冲嗅探器。”
江瞳语速飞快,目光死盯着小方块上疯狂闪烁的红灯。
“它可以捕捉电子锁内部元件因为长期按压留下的微弱电流余痕。”
“配合我的云端算力,穷举倒推。”
“这种级别的加密,在我眼里连防盗门都不如。”
秦漠闭嘴了。
他深深体会到了这种跨维度的智商碾压。
滴答。
仅仅五秒钟。
小方块亮起绿灯。
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械解锁声。
咔哒。
黑色的合金抽屉自动弹开一条缝。
江瞳戴上医用橡胶手套。
拉开抽屉。
里面没有纸质文件。
只有一个黑色的加密固态硬盘。
硬盘的外壳上,用激光雕刻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案。
一条首尾相连、吞噬自己的蛇。
衔尾蛇!
秦漠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果然。
这个消失五年的变态心理医生安之遥。
就是吴承德“衔尾蛇计划”里的一条剧毒疯狗!
江瞳没废话。
掏出随身携带的超级本。
扯出数据线,直接将硬盘连上。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团虚影。
代码如瀑布般在屏幕上刷新。
暴力破解开始。
秦漠转身走向窗边,警惕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同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办公桌上。
桌面上摊开着一本暗红色的牛皮纸面笔记本。
旁边放着一支昂贵的万宝龙钢笔。
秦漠走过去。
翻开笔记本。
上面的字迹极为隽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主人的从容不迫。
但这根本不是什么医学笔记。
这是一篇篇将人命视若草芥的魔鬼日记。
“五月十二日,雨。”
“痛苦是灵魂的赘生物。当它生长到足以吞噬整个生命时。切除它,便是唯一的救赎。”
秦漠翻过一页。
“十月九日,晴。”
“世人皆说我在散播死亡。他们太愚蠢。”
“我只是一个尽职的园丁。”
“修剪掉那些已经枯萎、腐烂的枝叶。这座名为南城的花园,才能迎来更美的春天。”
再翻一页。
“他们称我为变态。”
“却不知道,在那些绝望的羔羊眼中。”
“我,是带他们走出无尽地狱的,唯一真神。”
啪!
秦漠猛地合上笔记本。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一股无法抑制的邪火从胸腔直冲脑门。
装你妈的真神!
一群人面兽心的畜生,把无辜的人逼上绝路。
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是赐予救赎!
他真想现在就把这本子砸烂在安之遥那张斯文儒雅的脸上!
“秦漠,过来看。”
江瞳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暴怒。
进度条读满。
硬盘被彻底扒开了底裤。
屏幕上没有花哨的文件。
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主文件夹。
命名极其讽刺。
牧场。
江瞳点击鼠标。
进入子目录。
密密麻麻的电子档案铺满屏幕。
全是以人名和编号命名的单独文件夹。
秦漠只扫了一眼,头皮瞬间炸开。
李哲。天誉集团CEO。编号001。
刘静。市图书馆馆长。编号002。
这些名字。
正是昨夜在南城各个角落。
同时跳楼、割腕、上吊的二十三个惨死者!
而在这个已经执行完毕的死亡名单下方。
还有一长串未解锁的灰色文件夹。
粗略扫去。
至少上百个!
全是不认识的陌生名字!
“点开李哲的看看。”
秦漠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震动。
江瞳双击点开李哲的文件夹。
一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心理侧写报告弹了出来。
不仅有李哲的童年家暴阴影。
还有他商业竞争中的灰色手段。
甚至连他深夜在匿名论坛发的每一句绝望倾诉。
全都被一条条提取、分析、打上心理脆弱点的红色高光。
所有的伤疤。
都被这柄无形的手术刀赤裸裸地剖开。
在报告的最下方。
附带着一个格式特殊的音频文件。
《最终指引.wav》。
“就是这个了。”
江瞳没有犹豫。
直接点击播放。
音箱里先是传出一阵微弱的白噪音电流声。
紧接着。
一个低沉、温和、带着极强磁性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
这就是安之遥的声音。
没有嘶吼。
没有命令。
只有一种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关怀。
“我知道你很累了,孩子。”
“这个冷冰冰的世界,让你失望透顶。”
“没关系的。”
“不用再撑下去了。”
“一切痛苦,都将在这个夜晚画上句号。”
“来吧。到我的港湾里来。”
“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债务,没有背叛。”
“只有永恒的安宁。”
“睡一觉吧。”
“睡醒了。你就会看见光。”
“看见你梦寐以求的……天堂。”
男人的语速极慢。
每一个字音的拖长都卡在一种极其诡异的频率上。
就在这段独白播放的同时。
一种沉闷、浑厚、类似教堂古老管风琴的低频声音。
开始在背景底噪里循环回荡。
嗡——嗡——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
秦漠突然觉得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
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
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股极度的悲观和疲惫感,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往外涌!
“关掉它!”
秦漠猛地按住办公桌,大口喘息,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啪。
江瞳按下暂停键。
办公室里恢复了死寂。
“次声波共振。”
江瞳的脸色也苍白如纸。
“这种频率能够直接绕过耳膜,刺激人的神经中枢。”
“这就是一把听不见的屠刀。”
“绝杀。”
江瞳关掉音频,退回上一级菜单。
她点开了硬盘里唯一一个不是人名的加密文件。
是一封已经发送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园丁。
收件人:上帝。
没有任何前缀问候。
只有几行冰冷的汇报数据。
【尊敬的上帝。】
【第一阶段‘城市压力’阈值测试,已完美落幕。】
【牧场样本筛选效率,百分之九十六。】
【死亡指令植入执行率,百分之百。】
【羔羊们情绪稳定,未产生任何物理抗拒。】
【所有数据模型均已跑通。】
【静候您的恩典。随时可以开启……第二阶段的,全面收割。】
邮件的发送时间。
就是二十分钟前!
也就是那个草包王伟刚刚离开诊所的时候!
轰!
秦漠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颗惊雷。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第一阶段的试运行。
就拿走了二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
那第二阶段的全面收割。
又是多少人?
一百人?一千人?
这群疯子要把整个南城变成一座活死人墓!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的瞬间。
一楼的大门处。
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咔哒。
那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
沉重的防盗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被缓缓推开。
沉闷的脚步声,夹杂着雨水滴落的声音。
踏入了这栋死寂的小楼。
有人回来了!
而且正在向楼梯口走来!
秦漠和江瞳对视一眼。
两人的瞳孔都在这瞬间缩紧!
是安之遥。
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杀个回马枪!
“走!翻窗撤!”
秦漠反应极快。
猎豹般弓起身子。
反手拔出腰后藏着的军用战术匕首,目光死死盯住办公室的大门。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遭遇一个精通催眠的变态。
是最愚蠢的选择。
“来不及了。”
江瞳却站在原地没动。
左手一把拔掉优盘。
屏幕瞬间黑屏。
她的眼神里,那层冰冷的理智逐渐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赌徒般的疯狂。
“跑不了的,外面的院子肯定装了红外报警。”
“他只要按一下遥控器,我们就是活靶子。”
江瞳的嘴角,缓缓拉扯出一个极度危险的弧度。
她转过身。
做出了一个让秦漠大脑直接当机的举动。
她竟然直接走向了安之遥那张办公桌旁的真皮躺椅。
然后,毫不犹豫地。
坐了上去!
身体放松。
双手搭在扶手上。
姿态慵懒而决绝。
“你他妈疯了?!”
秦漠压抑着喉咙里的怒吼。
一步跨过去就要去拽她。
“我没疯。”
江瞳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物理证据,扳不倒他,更扳不倒吴承德。”
“想要抓住魔鬼,唯一的办法,就是……”
“把自己,变成他最渴望的,那个完美的祭品!”
“告诉他,我就是下一个,需要他来‘救赎’的羔D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