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的皮囊?
秦漠咬着后槽牙。皮卡车在积水的柏油路上划出一道狂暴的S型轨迹。夜雨瓢泼,雨刮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挡风玻璃上的泥浆。城市霓虹被撕成光怪陆离的碎片。
车厢里灌着冷风。江瞳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军用耳麦传进耳朵。没有起伏,像一台精密运算的机器。
“我在陈珂崩溃的脑电波里,剥离出了几组高频潜意识碎片。解脱。港湾。钟声。”
江瞳那头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吴承德没让她直接死。他给她构建了一个虚拟天堂。配合那种接近管风琴频率的次声波。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谋杀。”
“他在办一场宗教仪式。他把自己当成了接引亡魂的神父。所谓死亡,只是他赐予这些耗材的盛大救赎。”
救赎?
秦漠粗暴地换挡,猛踩油门。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二十三条人命,二十三个支离破碎的家庭,被一句轻飘飘的救赎抹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杂碎。
“我们现在去哪。”秦漠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死寂的街道。
“回家。我需要超级本的算力。”江瞳的回答言简意赅。
回到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那是他们现在唯一的避难所。
半小时后。
南城城中村。地下室厚重的防盗门被秦漠一把推开。
潮湿的发霉味混杂着泡面的酸气扑面而来。三台高配显示器散发着幽蓝冷光。江瞳已经坐在了人体工学椅上。连带血的外套都没脱。左手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出一片残影。噼里啪啦的轴体敲击声,像暴雨打芭蕉。
“把声谱参数给我。”江瞳伸手头也没抬。
秦漠把那部屏幕满是裂纹的备用机扔过去。
江瞳接过,将那一连串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声学数据,拽入一个纯黑的沙盒程序界面中。
“这是什么鬼东西?”秦漠忍不住开口。
“声音心理指纹建模。”江瞳冷着脸解释。
“警方的声纹库只会对比音色和声带振动频率。那太低级了。我们要找的,是这个声音的杀人逻辑。停顿的节奏。气声的规律。心理暗示的闭环。这才是这把无形凶器的魂。”
秦漠看着屏幕上飞速跳动的绿色数据瀑布。拉过一把破折叠椅坐下。他伸手摸了摸后腰空荡荡的枪套,肌肉紧绷。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这疯女人的差距。在刑侦物理维度,他是尖刀。但在数据世界,江瞳才是降维打击的神。
“警方的内部网现在肯定布满了诱饵。一连就会被抓。”秦漠出声提醒。
“内部网太脏。我也不屑用。”
江瞳冷笑一声。敲下回车键。
屏幕瞬间黑屏。接着,一行行血红色的代码像血管一样蔓延开来。一个粗糙、原始、没有任何多余UI设计的暗黑网页弹了出来。
正中央,是一个滴着血的残缺骷髅头。
下方只有一个极其复古的搜索框。这网页透着一股隔着屏幕都能闻到的尸臭味。
“这什么鬼地方?”秦漠皱眉。
“失乐园。”江瞳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摩擦着食指上的金属指环,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这是她极度专注的表现。
“暗网最深处的灰产集中营。能在这里建档的,只有一种人。”
江瞳眼神冷得吓人。“死人。或者社会学意义上被抹去身份的幽灵。”
“那些被吊销执照的医生。被除名的疯狂科学家。人间蒸发的心理学教授。这里是全世界顶尖犯罪者的黄页。只要你手里有比特币,连能制作生化毒气的疯子都能雇到。”
秦漠心口一堵。三个月前,他还是带队清剿这些地下老鼠的重案支队长。现在,他却要借用这群老鼠的渠道,去找一个比老鼠更恶心的魔鬼。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江瞳没理会他的心理落差。将打包好的心理指纹数据流,直接拽进骷髅头下方的搜索框。
敲击。回车。
匹配开始。
地下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服务器水冷机箱发出的粗重嗡鸣。
一秒。
两秒。
秦漠无意识地咬紧腮帮子,牙底发酸。
十秒。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猛地一闪。暗红色的背景退去,一张高清黑白证件照直接糊在了屏幕正中间!
也是唯一一个匹配结果。
秦漠猛地凑上前。
照片上的男人四十岁出头。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戴着金丝无框眼镜。长相斯文儒雅,嘴角挂着一抹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温和笑意。就像那种走在校园里受人尊敬的精英教授。
但搭配着屏幕四周幽暗的环境,这个笑容,透着一股让人头皮炸裂的阴森感。
目光下移。血红色的档案资料触目惊心。
【姓名:安之遥】
【前职业:临床心理学双料博士,南城大学脑科研究所特聘专家】
【执照状态:永久吊销,已被业内彻底封杀(五年前)】
【吊销事由:涉嫌利用非法高频催眠手段,对多名重度抑郁症患者进行安乐引导实验。造成患者在极度愉悦的幻觉中,微笑着自行切开颈动脉。因作案手法不留物理痕迹,警方证据链断裂,最终未予刑事起诉。】
【失踪记录:吊销执照当夜,清空账户,彻底从社会面蒸发。】
【最后已知坐标:南城西郊,静心路7号,一栋废弃的三层小楼。曾挂牌:心灵归宿心理诊所。】
心灵归宿。
安之遥。
安乐引导实验。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就是他。”秦漠猛地站起身。折叠椅被带翻在地,发出刺耳的咣当声。
这就说得通了。五年前消失的心理学变态,根本不是洗手不干了。他是被吴承德那个老杂毛悄悄收编了!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这次二十三连环命案的最终执行人,那个拨打死亡电话的神父,绝对是他!
“静心路7号。离这只有半小时车程。我去抓人。”秦漠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大腿的枪伤虽然隐隐作痛,但杀意已经压过了一切。
只要撬开这个安之遥的嘴,吴承德就死定了。
“站住。”
江瞳冷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急着去送人头吗。”
秦漠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江瞳没废话。右手在键盘上切出另一个窗口。直接拖到主屏幕上。
那是一个实时监控画面。右上角的编号显示,这是市政交通天网系统的探头。
镜头正对着一条连路灯都不亮的偏僻老街。一栋墙皮脱落的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矗立在雨中。门头上,一块落满灰尘的木牌在风中摇晃。
上面四个大字:心灵归宿。
正是安之遥的窝点。
秦漠瞳孔猛地一缩。“你连交通监控都黑进去了?”
“查到地址的第一时间就切入了。”江瞳眼皮都没抬,“我的习惯。以防万一控个视野。”
话音刚落。
监控画面里,那扇紧闭的生锈铁门,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从里面被推开了。
秦漠的呼吸瞬间屏住。一双鹰眼死死盯住屏幕。
一个人影从阴暗的门斗里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极其扎眼的深蓝色制服。肩膀上的警衔在微光下反着刺眼的寒芒。
是个警察。
那人左右环顾了一圈。站在台阶上,伸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点燃。深吸了一口。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张脸,透着一种刚办成什么大事后的红润,连嘴角的横肉都荡漾着一种春风得意的笑。他习惯性地伸手,用力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警服领口。
随后,拉开路边一辆没熄火的警用越野车门,坐进后排。车子一溜烟消失在夜雨里。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秦漠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全身的血液倒流。手臂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像盘踞的青蛇。
草!
他一拳狠狠砸在铁架床上,生锈的栏杆生生凹进去一块!
那张肥腻的脸,就算化成灰他都认识!整个南城警局也都认识!
那个靠着溜须拍马上位、上任第一天就把他和江瞳定性为通缉犯的重案支队新队长。
王伟!
“他怎么会在这!”秦漠咬碎了后槽牙,每个字都往外滋滋冒血。
今晚,整个南城因为二十三起连环自杀案彻底瘫痪。所有一线警力都在玩命连轴转。
身为重案支队的一把手,王伟不去局里坐镇指挥。大半夜的,一个人开车跑到西郊这个被封杀五年的变态心理诊所?
他去干什么?去寻求心理疏导?
这根本说不通!
除非……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连秦漠都不敢去深想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地下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绝望的转动声。
江瞳停下了转动指环的动作。
她缓缓靠在椅背上。那双漆黑如深渊的眸子,隔着半昏半暗的光线,盯住秦漠。
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冷笑。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秦漠最后的幻想。
“秦漠。这波操作秀到我了。”
“你猜。”
“你这位春风得意的老同行。大半夜跑到这魔窟里来。”
“是来找连环杀手做心理咨询的。”
“还是……”
“像一个下属一样,来向他的新主子,汇报工作?”
“又或者,他是来这里,领取下一个任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