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一个你意想不到的老朋友。”
冰冷的文字透过手机屏幕,像一条毒蛇钻进江瞳的眼睛里。
南城大学,心理学系,A栋307教室。
这个地址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江瞳记忆中最阴暗的那个房间。房间里,尘封着无数她不愿再触碰的回忆。
那是她曾经的母校,是她系统学习犯罪心理学、构建起自己整个知识体系的圣地。而A栋307教室,是她们那一届进行小组案例研讨的专用教室。
她和林凡曾经在那间教室里,度过了无数个为了一个案件细节而争论得面红耳赤的下午。他们曾在那里模拟过无数次的犯罪现场,也曾在那里侧写过无数个穷凶极恶的灵魂。那里,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而现在,“红皇后”却将“第三宗罪”的审判地点定在了那里,还要让她去见一个“老朋友”。
会是谁?是当年的同学,还是教导过她们的老师?
“红皇后”的触手竟然已经伸到了那么远、那么深的地方吗?
这已经不是一场简单的猫鼠游戏了,而是一场针对江瞳整个过去的全面清算。“红皇后”在用这种方式,一点一点摧毁她赖以存在的所有基石:她的战友、她的母校、她的回忆……
“江瞳!你怎么了?”
秦漠的声音将江瞳从那冰冷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看到江瞳握着手机,脸色惨白,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他从未在江瞳身上看到过的,一种近乎脆弱的恐惧。
“没事。”江瞳猛地回过神,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将手机揣回口袋。“新的线索。”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第三个案发现场已经确定了。”
“哪里?”秦漠立刻追问。
江瞳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距离“红皇后”发布的第一个二十四小时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距离下一个黎明还有很长的时间。但江瞳知道,“红皇后”的节奏已经被她打乱了。从她破解“暴食”案谜题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的主动权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移。“红皇后”被迫提前亮出了她的下一张牌。
“南城大学。”江瞳看着秦漠,一字一顿地说道。
“什么?”秦漠愣住了,“大学?她要去大学里杀人?”
“对。”江瞳点点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秦漠,你相信我吗?”
她突然问了一个和案件毫无关系的问题。
秦漠看着她,没有丝毫犹豫:“我信。”
从他决定赌上一切让江瞳放手去干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将自己和这个疯子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
“好。”江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撤掉所有对南城大学的布控。”
“什么?!”这一次,不仅是秦漠,连他身后的所有警员都发出了惊呼。
“江瞳!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秦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等于是把下一个受害者拱手让给凶手!”
“我说了,撤掉所有布控。”江瞳的语气不容置疑,“不要派任何一个穿警服的人出现在南城大学方圆一公里以内。如果你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秦漠死死地盯着江瞳,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疯狂或者失控。
但是,没有。
她的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那是一种已经洞悉了所有陷阱,并且准备将计就计的绝对自信。
“所有人,听我命令!”秦漠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绝。“立刻撤回所有派往南城大学周边的警力!”
“秦队!”
“这是命令!”秦漠的吼声压过了所有的质疑。
“是!”警员们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现在我们干什么?”秦漠看着江瞳,沉声问道,“在这里等着她杀人吗?”
“不。”江瞳摇了摇头,“我们去见一个‘老朋友’。”
她拿起桌上的那片渡鸦羽毛放进口袋里。
“你跟我来,我们两个就够了。”
夜色如浓稠的墨,泼满了整个天空。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警用标志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南城大学。
秦漠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冷汗。他不知道江瞳到底想干什么。两个人,没有任何支援,就这样一头扎进凶手预设的战场里。这已经不是冒险了,这是自杀。
江瞳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又变得有些陌生的校园景致。曾经的林荫道、曾经的图书馆、曾经的青春与梦想,如今却被死亡的阴影所笼罩。
车在心理学系的A栋教学楼前停了下来。
整栋楼一片漆黑,只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三楼,最右侧的那个房间。
A栋,307。
仿佛一座在黑夜海洋里孤独矗立的灯塔,又像一个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地狱入口。
“她就在里面等我们。”江瞳推开车门,声音平静。
“她?‘红皇后’本人?”秦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江瞳摇了摇头,“也许是,也许只是另一个传话的‘信徒’。但不管是谁,这场戏我们必须接着演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栋死寂的教学楼。走廊里,声控灯因为他们的脚步声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接着一盏地熄灭,仿佛有一头看不见的怪兽在他们身后不断吞噬着光明。
两人走到了307教室的门口。门虚掩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还伴随着一阵悠扬的钢琴声。是肖邦的《夜曲,Op.9 No.2》,正是江瞳手机里收到的那首曲子。
秦漠将手摸向了腰间的枪套。江瞳却对他摇了摇头。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扇门。
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放在讲台上,循环播放着那首忧伤的钢琴曲。教室中间摆着一张桌子,桌上点着两根白色的蜡烛。烛光摇曳,将整个教室都映照出一种诡异而又神圣的氛围。
桌子两边分别放着一把椅子。其中一把椅子的靠背上搭着一件白色的、实验室里常见的那种白大褂。而在另一把椅子上,则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一个被绳索牢牢捆在椅子上的人。
他的嘴被白色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眼睛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瞪得滚圆。他看着走进来的江瞳和秦漠,身体剧烈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绝望悲鸣。
江瞳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身体猛地一僵。那张脸她认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熟悉。那是曾经教导过她和林凡犯罪心理学课程的系主任,吴振华,吴教授。
而在吴教授对面的那件白大褂上,口袋的位置插着一支钢笔,笔帽上用激光刻着一个名字:刘振华。
那个省厅空降而来、现任南城市局分管刑侦技术的副局长!那个一直索要报告、并且有重大内鬼嫌疑的警局高层!
秦漠的大脑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轰”的一声几乎要炸开。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一箭双雕的绝杀之局!
“红皇后”用吴教授作为人质逼他们来到这里,然后用刘振华的白大褂向他们揭示了警局内部那个真正的、最高级别的内鬼!
而就在这时,讲台上的录音机里,钢琴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经过处理的、非男非女的冰冷声音。
“欢迎光临,夜莺,还有我亲爱的秦队长。”
“现在,游戏继续。”
“第三宗罪,暴怒(Wrath)。”
“桌子下面有一个计时器和两个按钮,一个红色,一个蓝色。”
“三十分钟后计时器归零,绑在吴教授身上的炸弹就会爆炸。”
“在这三十分钟内,你们有一个选择。”
“按下红色按钮,你们可以带着吴教授安全离开。但是与此同时,一段视频将会被发送到全城所有人的手机上。”
“视频的内容,是秦队长你和江瞳顾问在天台密会、策划陷害张志国的所有对话录音。”
“届时,整个南城警方的公信力将彻底破产。而你,秦队长,将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
“或者,”那个声音顿了顿,充满了恶毒的笑意,“你们可以按下蓝色按钮。”
“炸弹会立刻解除。但是,这间教室的门将会被锁死,一种特制的、无色无味的神经毒气将会从通风管道里释放出来。”
“你们三个会在这里慢慢地感受窒息的痛苦,然后一起走向死亡。”
“一个是让你守护的正义彻底崩塌。”
“一个是让你自己和你最在乎的人一起堕入地狱。”
“现在,秦队长,告诉我你的选择。”
“是选择让你头顶的警徽蒙羞?”
“还是选择为了你心中的‘道义’,亲手拉着你最想保护的人一起陪葬?”
“你的愤怒,又值几分钱呢?”